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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全文-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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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地雷爆炸时严守一的第一反应。由此严守一知道,如果发生意外事故,人在临死之 
前,意识是清醒的,还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不过急手现抓,这句话找得合适不合适,就难说了。很可能是一句废话或扯淡的话。严守一又感到,世上的事物像猴皮筋,有时候扯起来很长;一下弹出去,时间又会突然浓缩。比这些可怕的是,严守一的妻子于文娟过去说话慢条斯理,不管见到谁,都是没说话先笑;现在面对地雷爆炸,突然改变了语速,从事变说到婚变,“嗒嗒嗒嗒”,嘴像机关枪似的;脸色倒没变,还笑着,像上个世纪一个叫董存瑞的战士,拉响了炸药包,还面带微笑,意思是:宁肯粉身碎骨,也得让这碉堡炸了。倒显得面对地雷冒烟,严守一有些惊慌失措。他在电视上主持节目时谈笑风生,现在拧着眉头想半天,也吭哧不出一句该说的话。

  于文娟患有不孕症。从街道办事处办完离婚手续出来,看着于文娟离去的背影有些飘,严守一想赶上去再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半天也没有找出来。等于文娟回身向他收缴家里的钥匙时,这句话他想出来了:

  “保重。”

  但严守一马上觉得,世上没有哪句话比这句话更扯淡的了。

  离婚的原因非常简单,二月十一号这天,于文娟从严守一的手机里,发现严守一除了她之外,另外还有女人。一开始严守一认为于文娟离婚是为了别的女人,后来才知道还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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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娟 沈雪 伍月(二) 
刘震云 


  严守一的好朋友叫费墨。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时候,严守一好朋友很多,天天聚在一起聊天,场面热闹得像沸腾的火锅;过了四十岁,男人中,就剩下这一个,像凌晨两点的酒店大堂,偶尔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喝咖啡。严守一有时回想,热闹时朋友们说过那么多话,竟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一句;现在朋友剩一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费墨一九五四年生,属马,比严守一大三岁。费墨是个胖子,是个矮胖子,是个大学教 
授,北京人,脸上架一深度眼镜,无论春夏秋冬,都爱穿对襟褂子,冬天脖子里爱搭一条围巾,说话文白相间,严守一初见到他,马上想起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派知识分子。费墨与严守一的老婆于文娟的小表舅是大学同学。六年前,小表舅的儿子过百天,严守一和费墨碰到一起。那顿饭吃的是火锅。初次见面,严守一以为费墨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因为半顿饭过去,费墨只顾仰身涮肉,伏身蘸料,吃出一脸胖汗,没说一句话。大家没在意费墨,依旧海阔天空,先聊起一些政治笑话,又聊了一些黄色笑话,接着聊到眼前的火锅,由北京火锅说到重庆火锅,由重庆火锅说到四川火锅,严守一断定如果下锅的麻小产于湖北,湖北臭河沟多,那么所有的火锅都源于四川,因为四川是个盆地。费墨这时摘下眼镜擦汗,慢条斯理地发了言。发言并不看众人,看着房顶。说火锅并不从火锅开始,而是引经据典,从胡人谈起,到成吉思汗,又扯到秦朝,扯到“锅盔”,一个火锅,竟和秦灭六国有关系。六国灭完,众人以为就完了,费墨又从秦朝兜回清朝,原来火锅的诞生刚刚开始。于文娟的小表舅招呼大家:

  “边吃边听。”

  没想到这话惹着了费墨,费墨又低头吃肉,不再说话,任清朝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中;任火锅不明不白,好像这顿饭除了费墨,其他人都是瞎吃。以后又碰到过几次,或开会,或吃饭,一草一木,一碗一碟,费墨都能引申出另外的意思;言语之间,又总有人惹得费墨不痛快。严守一看他是个杂家,又好为人师,适合做电视节目,便邀他到《有一说一》当策划。《有一说一》是个社会、生活栏目,话题繁杂,不愁费墨没有用武之地。从时间上讲,所谓策划,平时不误在大学当教授,没课的时候来电视台出些点子;每月说不了多少话,到了月底却有一份丰厚的酬金。没想到邀了两次,费墨辞了两次:

  “我不会说话。”

  这时严守一已与费墨熟了,严守一:

  “你要不会说话,全国人民都得憋死。”

  费墨瞪了严守一一眼:

  “我说的不会,不是这个不会,而是那个不会。”

  严守一明白了,他说的“不会”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严守一:

  “为嘛呢?”

  费墨:

  “话有话的用处,我不至于拿话赚饭吃。”

  严守一:

  “你在大学讲课,不也是拿话赚饭吃?”

  费墨瞪了严守一一眼:

  “这怎么能一样呢?一个是授徒,一个是做秀,一个是授业解惑,一个是自轻自贱,一个是孔子,一个是戏子,明白了吧?”

  严守一恍然大悟,只好作罢。但过了两个月,严守一又去邀。因在两个月之中,严守一经常想起费墨,一想起就笑。就像1968年他爹卖葱时一想起老牛就笑一样。严守一还从来没有这么难忘一个男人。严守一说:

  “老费,我这是三顾茅庐。”

  “知你看不上我们,无法与我们对话,但你也得顾及影响。我这次来,并不是代表我自己!”

  费墨倒吃了一惊:

  “那你代表谁呀?”

  严守一:

  “我代表天下的苍生,再不能让我们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了!”

  “如果你再把授业解惑局限在学校,你就是自私。”

  费墨像孩子一样“噗啼”笑了,点着严守一:

  “自认识你以来,就这句话,说得还算幽默。

  但又说:

  “那也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弃良从娼。”

  严守一:

  “请你过来,主要也不是为了让你帮我们做事。”

  费墨又吃了一惊:

  “那为了什么?”

  严守一:

  “事情并不重要,那不过是一个借口,主要是为了经常见面。”

  费墨盯着严守一看,看后叹了口气:

  “原来以为你是一个花马掉嘴的人,谁知也是个有心人。”

  “原来以为你是个名利之徒,谁知也稍微懂一点朋友。”

  就这样,费墨被严守一拉进《有一说一》。一开始严守一并不强迫他做什么,平时爱来不来,到月底就送酬金。后来倒是费墨坐不住了,主动过来策划节目。严守一:

  “老费,在家歇着,这里的工作我们能做。”

  费墨点着严守一:

  “原来以为你是个厚道人,谁知很毒。”

  “无功不受禄,一点小钱,弄得人坐立不安。严守一,你不该软刀子杀人。”

  费墨加入《有一说一》的策划队伍,《有一说一》果然和过去不同。严守一一开始担心费墨放不下大学的架子,大学和电视台,正像费墨说过的那样,一个是阳春白雪,一个是下里巴人,同样的话,两种不同的说法,担心费墨给弄拧巴了,没想到费墨能上能下,进得厅堂,也下得厨房,从深刻到庸俗,转变得很快。费墨说话慢,做事也慢,严守一从不催他。但几年之中,费墨策划出几期节目,个个叫好。一期叫“孔子来信”,讲中国街头悬挂的大字标语,字码搭错不说,字和字连出的意思,也像白痴的眼睛,大而无神;一期叫“克林顿上小学”,那时克林顿还在美国当总统,和莱温斯基的事爆发了,又死不认帐,讲他小时候英文没学好,不知道哪一个名词和动词搭在一起,才能表达出两人发生了男女关系;一期叫“学话儿也疯狂”,讲中国人在学“疯狂英语”,人还没疯,英语自个儿先疯掉了……除了这些理性的,还有感性的,譬如,去年与严守一聊天,聊出一期“打电话”,讲严守一1969年陪吕桂花到镇上打电话的事,一声二百里外的问候,原想着惦念一个人,没想到惦念出一大片,还包括群山和山底下;片头片尾,又让现场的乐队用摇滚乐方式演唱了一遍当年三矿大喇叭里广播的“牛三斤和吕桂花”,都大受观众欢迎,使《有一说一》一年上一个台阶。剧组开会的时候,严守一说:

  “主要是文化的力量,使《有一说一》与众不同。”

  “为什么我们年年上台阶,别人走下坡路呢?区别在于,面对这个世界,老费有话要说,别人都是没话找话。”

  “我建议,以后我们就不要叫老费了,叫费老。”

  费墨看着窗外,叹一口气: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所有开会的人都想笑,但都憋住没敢笑。

  但时间一长,严守一发现费墨也有一些文化人的小心眼。两人一块出去开会,赴饭局,因严守一是主持人,脸熟,大家自然围着严守一说话、照相、让他签名,往往把费墨晾到一边。满肚子学问和典故,无人理睬。饭桌上谈话,只要有严守一在,费墨就成不了话题的中心。有时在别人的话题上插话都困难。遇到这种场合,严守一有意把费墨推出去:

  “这是费教授,我们《有一说一》的总策划。《有一说一》所有的节目,都是他思想的体现,我就是他的传声筒。”

  大家吃了一惊,马上对费墨说:

  “久仰久仰。”

  但大家仰完之后,还是像飞蛾扑灯一样,扑向传声筒,不理思想源。或者说,弄不清光源在哪里。费墨得闷一晚上。开完会,吃完饭,回到车上,严守一开车,费墨坐在旁边,车里得闷半天。一次严守一解嘲:

  “费老,不必当真,您是孔子,我是戏子。”

  “本来想让费老教导他们如何生活,没想到他们自己倒不在意。民族的素质就这样,鲁迅当年都无药可救,到了费老,你不管他们也罢。”

  费墨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一次费墨策划了一个节目叫“笔记”。费墨的原意是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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