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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归云-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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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科举出身的一州首长,滕刺史就像古典时代的许多文人官僚一样,有着无可挑剔的品味。这种品味也体现在他对于宴会的安排上,精美却不奢侈的饮食,香醇的美酒,训练有素的侍女以及精心挑选的歌舞美人,一切都堪称完美,只要能忽略这宴会的主办人,正是这次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今日辰时,衙役已据那章氏所供,从那章家后园,发现了其夫尸身。”这是扬州首长招待“中央领导”的宴席,按照惯例,前来作陪的,都是扬州城的名士。扬州府的高级官员也都在座。酒过三巡之后,那位长史涂大人执起酒杯,向我敬酒:“凤大人神断之名,果不虚传。涂某为我扬州子民,先敬大人一杯。”
  
  我连忙举杯,说道:“涂大人盛赞,凤君愧不敢当。此杯原不应辞,只是凤君素不能饮,还祈大人见谅。”
  
  “翔之且慢,涂大人的面子,如何好驳?阿恒,圣人他老人家有云,有事弟子服其劳。还不替你师傅喝了这杯!”与我同席的程潜拿起扇子,敲了一下站在我身后小正太的头,毫不客气地说道。
  
  “是!”王恒瞪了一眼程潜,对我说道:“师傅,交给徒儿吧!”
  
  我转头看了程潜一眼,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无可挑剔的招牌笑容,好像他的唇边永远藏着一个秘密,扣人心弦的邪魅。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运作着什么样的鬼主意,为何要把王恒推到众人的视线前。
  
  “这便是凤大人的高足吧,白日里已经见过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雏凤声清,指日可待。”那涂大人微微一笑,说道。
  
  “大人过奖了,他年齿尚轻,如何当得起?”我赶忙说道。
  
  “滕大人、涂大人,两位可觉阿恒有几分眼熟?”程潜接过我的话,继续攻击。
  
  我心里倒吸一口冷气,程潜看来今天要走“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路线了,他这样把王恒推向风口浪尖,到底是何用意?
  
  “确是有几分眼熟,莫非是哪位故人之子?”那滕大人放下酒杯,着实端详了一番,这才说道。
  
  “确是故人之子。阿恒的父亲,便是已经致仕了的前扬州兵曹王大人。”程潜含笑揭晓答案。
  
  我强自按捺自己,接下来他想看到什么?让阿恒叫这些“意图谋害”或者“已经谋害”了他父亲的人“世伯”吗?他以这样的方式揭晓王恒的身份,那些人怎么肯放过他!若王恒有个意外,我又该如何面对自己,面对将他交托与我的王夫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看到自己谋害了的人的儿子,就这样从天而降到自己面前,就算是老油条如他们,就会大吃一惊吧。就算他们忍得住,那些修为没有他们这般强悍的其他人,总会露出马脚。比如现在就在我斜侧方的扬州司马刘大人,就把美酒倒了满桌。
  
  见我们看他,他强自定了定神,口称告罪。坐在主座上的滕大人略皱了皱眉,那城府颇深的涂大人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为刘大人那一座布菜的侍女“噗通”一声跪倒,哽咽着请我们“恕罪”。
  
  “请殿下恕罪。”那涂大人也站了起来,向睿王深深施礼。
  
  “涂卿何罪之有?”睿王手执酒杯,淡然道。
  
  相形之下,睿王与程潜的默契显然更胜一筹,这两人完全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显然已经心领神会了。
  
  “滕大人清廉,家中侍女不足举宴。这为刘司马布菜的侍女,是臣的家仆,素日里便行事毛躁,如今竟累得刘大人驾前失态,全是臣家中□不周。”
  
  果然厉害,被他这么一转,坏事变成好事。不但那刘大人“失态”的事就此遮掩过去,连他那顶头上司滕大人,也可以落得个“清廉简朴”的好名声。
  
  “涂卿无需如此,宴席之上一时不周,在所难免。”睿王的声音不疾不徐,清华内蕴:“倒是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此来扬州之前,翔之请托本王,为王公子向扬州府说项。”
  
  “殿下有命,扬州府敢不从命?”那滕大人赶忙站起身,说道。
  
  “王大人离任之后,不幸为奸人所害,故于京口驿馆。父子咫尺不得相见,终成憾事。难得王公子得至先考宦游之地,还望扬州府开此方便之门,允王公子亲往其父居室与治所,缅怀祭奠。”
  我心脏几乎跳了出来,表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难怪睿王愿意为我和阿恒做这师徒鉴证,难怪程潜迫着阿恒为我挡酒,原来他们私下早有协议,让王恒做这打草之棍,去惊扬州府那一窝蛇鼠!
  转头看向王恒那感激的眼神,我真的好像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楚。让我如何告诉他,与他言笑无忌的程潜,为他要求方便之门的睿王,心里都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只将他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其实不只是他,接下了扬州府“正面攻击”的我,何尝又不是他们手心的棋子!
  
  这顿宴席接下来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暗潮汹涌。便有再多的珍馐佳肴,再多的杜康绿蚁,也不过味同嚼蜡。我脑中一片混沌,机械的举杯,机械的夹菜,只要我不说话,不反映,就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再回到行在,我打发了喝得“面若桃花”的王恒乖乖去睡,转身,便对上了睿王那双比夜色还深沉,比月光更璀璨的眼睛。那是我平生所见最惊心动魄的眼睛,将冰冷藏在火焰里,将锐利包在深邃中,在最平静处最汹涌,仿佛辉映着整个世界的光芒,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在上一刻,以为捕捉到了他最细微的感情波动,在下一刻便会发现,刚刚的一切其实都是错觉。
  
  他始终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地高高在上,芸芸众生,皆是蝼蚁。睿王如此,程潜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狠命咬住下唇,为什么无论内心如何挣扎,我都无法甩脱这种好像在沉闷的阴天穿着湿衣服的感觉?
  
  一丝腥味在唇齿间泛滥,程潜的声音好似从天外传来:“翔之,不要!”
  
  “恭喜睿王殿下与程公子,今日旗开得胜。想必不用凤君祝祷,殿下与公子亦可一夜好眠,凤君告退。”我也是傻了,就算咬破自己的唇,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我又何必伤了自己?
  
  “站住!”
  
  “翔之!”
  
  睿王和程潜同时出声,我只当没听到,继续往前走。刚踏上回廊,只听头顶风声呼啸,程潜已经到了面前,我转身,正与睿王撞了满怀。
  
  我下意识地用胳膊挡在胸前,向后退出他的怀抱,我能感觉到他环绕在我腰间的手一紧然后松开。
  
  我来不及细想,抬起头,将“职业笑容”挂在脸上,说道:“凤君不胜酒力,如今又受了风,想必明日‘采薪之疾’在所难免,还请殿下恕罪!”
  
  “翔之以为,若我不说破阿恒的身份,扬州府上下便不知他是何人?”程潜早收起了他的笑容,换上了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知道又如何?殿下与公子需要这般急着将他往刀俎下推?”我深深呼吸,不想让自己一下子爆发:“阿恒并不知其中关节,如今群敌环伺,他却毫无防备,更疑不到自己人。此去与送羊入虎口何异!若他有个万一,我当如何自处?殿下与公子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那不肯同流合污而送了性命的王兵曹?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之后,谁又去问过那累累白骨心中作何感想?”
  

作者有话要说:hello,更新啦~~




丁香结

  “翔之,原来在翔之心中,便是如此想我程潜?”程潜向我近了一步,一种类似复杂骨折似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便恢复了世卿公子的标准笑容,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死死却盯着我的脸,道:“那日在‘子归楼’种种绝非玩笑,程氏有家训,程家子弟所言既出,终身不改——”
  
  “程公子如此戏弄凤君,究竟何意?”我当机立断,截断他的话。
  
  “戏弄?程潜不明凤君之意!”他眼中充满了侵略的光芒,看着我。
  
  “程公子入花丛而片叶不沾身,名满于世,天下何人不知?凤君虽非七尺昂藏,却也不愿做雌伏之态。”
  
  “只要翔之肯应允于我,万事皆可商量——” 程潜半眯起桃花眼,斜睨着我。
  
  越说越不像话了!我皱起眉头:“莫非是凤君说的不清不楚?光隐有无龙阳之癖,凤君不想干涉,但是凤君绝非此道中人!” 
  
  程潜看着我,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我心中“咯噔”一声,另外一种可能性在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莫非他看出我这“凤君”,只是“假凤”?
  
  “够了!”睿王出言打断了我们,说道:“翔之可否想过,虽然并非亲自出手,那王兵曹之死与扬州府绝脱不了干系。如今阿恒到了扬州府上,那些人岂肯放过他?若不去缅怀生父,反惹人疑窦。且以他的性子,若知道了其父死因会当如何?他一切如旧,更可保平安。”
  
  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可是他敢说将阿恒推到前列,他没有私心?模糊焦点,转移视线,方可有利于他上下其手,完成他自己的目标。睿王并不是坏人,或者说,身为皇室之储,本来也不能以好坏去评断。他们这些人,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欲望。
  
  这种欲望,离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越近,便越汹涌。中国权力史上,永恒的主旋律,从来不是改朝换代,而是祸起萧墙。
  
  “凤君收得阿恒为徒,全赖殿下从中斡旋。”我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殿下,凤君所求不多。如今阿恒置身险地而不自知,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殿下慈悲为怀,保全他的性命。”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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