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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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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监狱啊,”博士唰唰地走了几步,说,“就这样注定厄运连连了。”
  “怎么说?”
  “每次他们行刑之后,切断绞刑犯的绳子,就任他落到井底。等到霍乱一流行起来啊……”
  蓝坡胃里一阵翻搅,简直要吐。他知道天气虽寒,他穿得倒够暖了。林木间淡淡地掠过一抹耳语。
  “我住得离这儿不远,”对方说,一副刚才的谈话十分稀松平常的模样。他甚至相当自在,好像在游览当地的景点似地,“现在我们来到村庄的外围了。从这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监狱绞架的这一面,还有典狱长室的窗户。”
  往前半哩,他们偏离这条路,穿过小径来到一栋歪歪斜斜、死气沉沉的房子。梁是灰泥糊的橡木,下面则是长春藤攀附的石屋。月光映在菱形窗玻璃上,苍白虚弱。绿叶子紧挨着门生长,杂乱的草坪上露出点点白色雏菊。某种夜间活动的禽鸟抱怨人扰它清梦,在长春藤之间啁啾地叫。
  “我们就不叫醒我太太了,”菲尔博士说,“她一定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份冷饭,配很多啤酒。我……怎么啦?”
  蓝坡吓了一大跳。菲尔也吓得微喘,因为蓝坡听见湿漉漉的草丛中有拐杖滑过的声音。老美隔着草坪,望向不到四分之一哩以外,查特罕监狱高过女巫角附近苏格兰枞木的一边。
  蓝坡感到湿热,冒出一身汗:“没事儿,”他扯着嗓子喊,接着卯上全力说道,“呃,我不想打搅你们咧,我本该搭别班车的,可惜抵达这儿时间合适的火车只有一班。我蛮可以去查特罕镇上找家旅馆,或是客栈什么的——”
  老字典编纂家咯咯地笑了。那声音在此情境格外令人心安。他嚷道:“胡说!”然后重重拍了拍蓝坡的肩膀。
  蓝坡这下心想,“他会认为我在害怕。”就连忙答应了。菲尔博士找大门钥匙的当儿,他又瞄了监狱一眼。
  老太太们的那些传说让人有先入为主的臆想。可有那么一刹那,蓝坡肯定看到有个影子正从查特罕监狱的墙那头探头探脑的。同时蓝坡得到一个恶心的印象,就是,那个东西湿湿的…… 



第三章
 
  蓝坡这会儿坐在菲尔博士书房内,度过他在紫杉居的第一个下午,看什么都不免从奇幻的角度着眼。这幢厚实的小屋,装的都是油灯和旧式管线,让他感觉身处于,好比说,纽约东北方郊外爱笛荣达克山区的一个狩猎小木屋。仿佛不久他们就都要带上车门,返回纽约。而到了住处公寓前面,自有门房会为他再次打开车门。
  反观这里——那阳光照射的花园中骚动不安的蜜蜂、那日晷和鸟屋、那老木料及窗帘的气味,此景为英格兰独有。培根蛋有一种风味是他过去未曾全然领会的:烟斗的烟草也是这样。此地乡间看起来不带烟草味儿。若你只逢夏天小住一下的话,乡间看起来不会是这样的。这儿也一点都不像城市里那些布置了灌木丛的大厦顶楼花园。
  你看菲尔博士,戴了一顶宽边白帽,在他的地盘上闲逛,昏昏沉沉却很友好的样子,聚精会神地啥也不做。再看菲尔太太,一个娇小,忙来忙去、开开心心而老是打翻东西的女士。一早有那么二十来次,你会听到小小的哗啦一声,旋即听她骂一声“讨厌!”然后忙着继续清扫,直到下一次小小意外发生为止。此外,她习惯把头伸出家里所有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问她先生一些问题。你原以为她在前屋,谁知道后窗忽然像咕咕钟弹出咕咕鸟一样,露出她的头来,愉快地朝蓝坡招手,然后问她先生哪个东西放在哪里。她先生总是有点儿讶异,而且永远答不上来。她会退回去,下次又在屋子侧边的窗户出现,手里举个枕头或抹布什么的。这情形让蓝坡联想到瑞士的一种温度计,上面旋转的小人偶不停绕着一个山间小屋进进出出地显示温度。
  每天早上和下午的一部分时间,菲尔博士多半投入撰写他那部巨著:《英国上古时代饮酒习俗考》,工程浩大,为此他先花了六年搜集资料,深入研究。他热爱追溯一些奇特而冷门的术语起源,诸如“干到滴酒不剩”、“按杯缘刻度足量畅饮”、“一仰而尽”,还有牵涉到健康、手套、腮腺炎、狂欢作乐,及其他关于嗜饮杯中物的种种怪名词。即使只是跟蓝坡随意聊聊,菲尔博士都会慷慨激昂地反驳起许多作者的论调。比方说汤姆·纳许一五九五年的嘲讽论述《一穷二白的皮尔斯》,及乔治·盖斯恭一五七六年着的《为挑食的酒鬼所设计的精致饮食,以彻底惩戒常见的生啤酒狂饮烂醉之陋习》。
  早晨时光过去了,草地上黑鸥鸟的叫声和懒洋洋的日光百般凸显出查特罕监狱的邪恶气息。午后良久,蓝坡走向博士书房。他的东道主正把烟草添入烟斗内。菲尔博士穿着一件老旧的射击夹克,他的白帽子挂在石质壁炉台的一角,而他不断偷瞄眼前桌上搁着的报纸。
  “有客人要来喝茶,”博士说,“主任牧师会来,还有小马汀·史塔伯斯和他妹妹——就是住在地主宅邸的那两兄妹。邮差跟我说,他们是今早回到村里来的。说不定史塔伯斯的堂弟也会来,你会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家伙。我猜你想多听一些有关监狱的事吧?”
  “嗯,如果不算是——”
  “泄漏秘密?喔,不会。这档子事人人都知道。我自个儿也颇想见小马汀。自从他们的父亲过世以后,他去美国待了两年,地主宅邸由她妹妹当家。这方面她强得很。老提摩西死得很奇怪。”
  “断颈吗?”蓝坡问。
  犹疑了一阵,菲尔博士压低嗓门讲话:“就算他脖子没断,全身其他地方也断得差不多了。那个人被狠狠地摔烂。太阳下山后不久,他外出骑马,结果他的马把他甩掉——这显然发生在他从女巫角那边的查特罕监狱小山丘下坡的路上。当晚很迟很迟大家才找到他,躺在矮树丛下。马在附近,惊恐不已地嘶着。是老詹肯司——他的一位佃农——发现的,他说那匹马的叫声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可怕的声音之一。老提摩西是次日断气的,而且自始至终神智完全清醒。”
  蓝坡来此屡次怀疑,他的东道主可能一直在寻他这老美开心,现在不然了。菲尔博士费力道出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去,因为他有心事,讲出来才好抒解心理压力。眼珠转动之间,及座椅中不自在地挪来挪去之下,他的疑惑——甚至疑惧——表露无遗。在午后阳光下变得阴暗的安静房内,他嘶嘶喘气的鼻息很大声。
  蓝坡说:“我想,这件事让许多古老迷信都重见天日了。”
  “对。话说回来,我们这儿从来都多得是迷信。不,不,不,这档子事所牵涉的远比几个复活了的迷信更糟。”
  “你是说——”
  “谋杀。”菲尔博士说。
  他倾身向前,眼镜背后的双眸睁得大大的,红通通的脸看来好无情。他开始飞快地讲:“听好,我什么也没说喔。这话或许听来有点儿冠冕堂皇,但此事跟我无关。哼咳。验尸官马克礼医师说,老提摩西头盖骨下端曾受到过重击,可能是坠马造成的,也可能不是。依我看,与其说是坠马,他更像被蹂躏过。我指的可不只是被马随便踏了两下而已喔。还有一点,那是十月份一个阴湿的夜晚,而他的确倒在一块湿地上。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何尸体会那样湿淋淋的。”
  蓝坡定睛看着他的东道主,手指不觉已紧紧扣在座椅扶手上:“可是您说他还有意识。他有没有说什么?”
  “当然啦,我个人不在场。我是听敦区主任牧师——还有沛恩——说的。你记得沛恩吧?嗯,老提摩西有说话。不但说了话,而且根本处在一种穷凶极恶的狂喜状态。天刚破晓,大家知道他没多少时间了。马克礼医师说,他在胸前架起的一块板子上写了些字。大家企图阻止他说话耗神,但他执意不从。‘这是给我儿子的指示,’他说——我跟你讲过马汀当时人在美国——‘未来他还有个考验要面对,不是吗?’”菲尔博士停下来点烟斗。他愤愤地把火苗杵到烟斗的凹槽内,好像烟斗一点着就能真相大白似的。
  “他们迟疑着,不请教区主任牧师桑德士先生来,因为提摩西是个久未悔改的人,又对教会深恶痛绝。但提摩西常说,虽然他一直看桑德士不顺眼,但人家说什么也是个正人君子。因此大家清早把桑德士带了来,看看那老兄愿不愿意为垂死的人祈祷。他单独进去见提摩西。过了半响,抹着一头汗走出来。‘天哪!’牧师好像在祷告一样感叹地说,‘他神经错乱了。谁要跟我一起进去?’‘他有没有意愿悔改信主呢?’提摩西那阴阳怪气的侄子问道。‘有,有,’牧师说,‘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他讲话的神态不大对劲了。’‘他说了什么?’侄子问。‘那个我不能说,’牧师说,‘要是能说就好了。’”
  “大家都听见提摩西在卧室里兴高采烈地嘶叫,虽然他被单架捆得动弹不得。他嚷着下一个要单独见桃若丝,接下来是他的律师沛恩。最后还亏沛恩吆喝道,他快不行了,因此窗外天正大亮的时刻,大家才都走进有着罩蓬床,橡木雕饰的大房间去。这时提摩西几乎已无法言语了,但他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手帕,而且似乎露齿在笑。主任牧师做祷告时,其他人都跪了下来。当桑德士伸手划十字时,提摩西嘴角吐出白沫,抽搐了一下就死了。”
  漫长的一阵沉寂。蓝坡听见屋外黑鸥鸟喳喳在叫。紫杉枝头的日照拉长了,变得慵懒无力。
  “这事真怪,”老美终于附和,“但假若他没说什么,你简直毫无理由怀疑这是谋杀啊。”
  “我没理由吗?”菲尔博士边想边说,“好罢,或许没有……当晚——我是说他断气的那个晚上——当晚典狱长室的窗户曾透出亮光。”
  “有没有人在进行调查呢?”
  “没有。就算出价一百英镑也叫不动任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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