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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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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黄尘土渐散开去,城门楼上守城的兵夫却惊骇地自城楼上奔跑下来,正慌乱地寻领兵,一眼见到庾立立在跟前,也顾不得去寻人,忙回禀道:“庾长史,城外来了一队人马,皆是装备严实的精兵,举着李字旌旗,可如何是好?”
不待庾立反应,那名护卫躬身礼道:“庾长史莫要惊慌,那是武威李将军麾下的高都统,只为护送,别无他意,将人送至,便自会退至城外十里处。”
庾立再转头向城门外望去,自那纷扬的黄土尘中,慢慢显出一辆车驾,另有几人骑着马簇拥着。车驾被拦在了城门外。庾立大步上前,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驾车的阿达,他脑中轰地一声响,惊得倒全然忘记了欢喜,亦忘记了遣开正纠缠盘查的守城兵丁。
车厢帘幔掀起,他紧紧地盯着帘幔开处,一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姿,由人搀扶了自车中走出,披着斗篷,兜帽遮面,瞧不清面容。乍一见他,斗篷下的女子亦顿住了脚步,好似怔楞住了。他不由又上前了两步,那女子抬手将兜帽向脑后褪去,露出了一张曾教他刻画入骨的脸来。
她就如同幻象一般立在那处,最是熟悉不过的面容身形,却又觉得陌生遥远。若不是阿柳站在她身边频拭着眼泪,他还不敢确认真是她到了。
照着她的性子,此时定会泪水涟涟地上前作礼,自幼养成的规矩,无论何时她都不会忘记礼数,即便是眼下这惊喜感怀猛烈相撞的时刻。可出了他的意料,她自怔楞中迅速地回过神,欣喜地扬起眉毛,只站在原处沉稳地笑着唤道:“阿兄。”
倒是庾立红了眼眶,赶紧上前,上下细致地打量她。这些年不见,大致上却未有变化,比之昔年豆蔻时节,如今容貌长开了些,眉眼间更添了一丝神彩韵味,身段也多了几分婀娜。“怎千里迢迢地来了这里?”他越过她,向后望见那乘简陋的马车,皱了皱眉头,“这一路便是坐了这车来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亦回头望去,不置可否地笑笑。“如何有这车坐,七娘这一路同我们一样,是骑行而来的,到了武威才坐上的马车。”康三郎憋不住插了一句嘴。穆清忙引着庾立到康三郎和贺遂兆跟前,一一引见过。“这位是七娘母家的阿兄,眼下正是金城关都护府的长史。”
“庾长史。”贺遂兆上前揖礼,神色倒是端正。穆清却心下犯疑,未曾同他说起过庾师兄,他如何晓得他的姓氏。再看庾立,回过礼,抬头见着贺遂兆的脸时,亦是微微生了疑色。L
☆、第六十五章 与虎谋皮(五)
与虎谋皮(五)
穆清长途跋涉突然到访,身边有训练有素的护卫,还有五六百的精兵护送,却不见杜如晦。庾立有众多的疑惑,想要一一问过,急急地问了几句,皆不得答。穆清面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像幼时一般撒着娇,嘟起嘴向庾立道:“七娘奔走了这一路,不想见了阿兄竟不赶紧领回家去叫歇着,反倒要立在城门口吃尘土作虚礼。这几年不见,到底是生疏了罢。”
庾立顿悟过来,忙笑着向众人道:“确是我不周,还请各位随我回宅歇息。”说着往前头去引路。穆清环顾了一圈四周,城楼之上,城门之侧,怕是早有人将这一幕一字一句地记下,好拿回去禀了邀功。既目的已达到,该摆上明面的也都尽显摆了,她便回身重又上了马车,跟着庾立往城里去。
高都统作为武威使者,自是要与他们一同进城面见薛公的,遂吩咐了副将领兵撤向城郊十里外,除下一身戎甲,只着了袴褶窄身袍,携了随身带的长刀,便跟着进城了。
穆清坐在车中,自车壁的窗格处向外瞧,恰看见庾立骑行在侧,西北的风沙已然在他的身上脸上留下了印记,身形精瘦了些,下巴上浅浅地冒出了一圈胡渣,想来他也过了而立之年,不知可否有了家室。阿柳在她身边吸了吸鼻子,鼻头微微发红,面上却是欢喜的,语不成调地说着,“不想竟是庾阿郎来迎接,真是许久未见了。”
很快到了庾立的宅第,有家仆迎出来,牵过众人的马。阿柳搀扶着穆清跟着庾立小心地向里走。二门处走出一名素衣胡女,汉话尚不熟练,语调夹生,笑声却甚是清脆,“可是余杭的亲族接回来了?”穆清抬头见她白底浅绿色团窠雀鸟纹样的翻领裙袍,长仅及膝,露出一双色彩鲜亮的厚锦软靴。一身粟特人的装扮。估摸着年纪与阿柳相仿。皮白如雪,鼻梁高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尤其深邃。笑起来唇边显出两个对称的梨涡来。
庾立快了两步迎上前,唤了声“叶纳”,便站到那胡女的身侧,面上漾起了柔和的笑意。穆清顿明白了。忙笑着上前行礼,“阿嫂安好。”她歪头看向庾立。看这情形,他已不再理会过往种种,现下过得极好,她自心底里替他高兴。感激眼前这位胡女。
庾立忙碌了好一会儿,安顿下这一行人。这一路上,沐浴是个比吃食更教穆清犯愁的事。她上一次沐浴还是在武威的姑臧城内,此时再一次得以浸没到温热的水中。加之心情舒朗,整个人都明快起来。待她洗濯一新,换上叶纳送来的汉人襦裙,披散着湿漉漉地头发逛到屋外时,天已全黑。西北的夜她早已领教过,日头一旦隐没了,寒气兜头便来,她冒着寒冷跑出屋子,穿过院子,跑进后厨。叶纳正在后厨忙碌着,见她披散着的湿发犹在滴水,忙拉着她在灶火边坐下,又唤了仆妇去取干布帛,亲手替她擦拭。
叶纳以生硬的汉话说道:“随你同来的那些人,都在厢房内歇下了,方才已经给大家送去了饭食。你阿兄的意思,今晚要与家人同聚,便不摆桌宴客了,待大家缓过两日来再请也不迟。”
她的头发在叶纳手中,被柔柔地掖干,有暖烘烘的灶火在侧,又听到她说要家人同聚的话,一颗心好似被融开了一般,鼻尖忍不住酸涩起来,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地啪嗒啪嗒滴落到地下。余杭顾府的大门随着阿爹阿母的离去已被封锁,吴郡从不是她的故地,更何况宗族散落,一度她认为自己再无母家可投的,竟从未想到,虽出生于江南秀水间,可她的母家竟会在三千里之外的西北。
“七娘如何哭了?”叶纳见她落泪,慌忙停下手,切问到。
“无他,只是想着若阿爹阿母还在世,见着阿嫂,必定也是极欢喜的。”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向叶纳笑笑,“一时又想念阿爹阿母失了态,教阿嫂笑话了。再不哭了,一会儿教阿兄见着,又该不自在了。”
叶纳安抚了两句,刚惹笑了她,庾立便推门而入。厨内有桌子条凳,又比外间暖和,他在桌前坐下,搓着手说:“便在此吃着罢,可嫌弃阿兄这儿简陋?”
穆清摇摇头,帮着叶纳将胡饼饭食和酒具一一摆上桌,兴高采烈地如同普通贫户家的小女孩儿见着了久不上桌的肉食一般。叶纳端上一口扁扁的带盖的大盘子,“这是粟特族人喜爱的铧锣,你阿兄说你爱些新奇的,便做了这个予你尝尝。”她边说边拿起大盘子上的盖,一股热雾夹着羊肉的膻气冒出来,穆清突然觉得胃里泛酸,勉强抑制下,看看这铧锣中也无甚浓烈的大料,只是羊肉,大米,拌着胡麻油蒸煮出的,怎就这般难闻。
她不好拂了叶纳的美意,取过筷子挑起一些送入口中,甫一咽下,一股恶心自腹腔升起,涌上喉咙。慌忙丢开筷子,急跑到门口推门而出,扶着墙壁一阵猛烈的干呕,却吐不出甚么来,让清冷的空气一激,倒是平顺了不少。庾立和叶纳尾随着出来,一个扶着,一个拍抚着她的后背。
过了片刻,她直起身子,平复了气息,被搀扶着进了屋子,叶纳急忙将那盘铧锣重新盖上,撤下桌去。穆清满心歉意,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左右皆不是。庾立曾伴着她一同研读过医籍,此刻见她面色惨白冷汗沁出,便抓起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搏。探了良久,他抬眼拧着眉头看着她,犹犹豫豫地问:“七娘,你,你可知……你已是双身子?”
她抽去手腕,点点头,淡然一笑,“只是并不十分稳,大约是前阵子骑马赶路颠得狠了,前几日觉着下腹隐痛,才换了马车坐,幸无大碍的。正要劳烦阿兄替我寻个可靠高明的医家,开几副好药。”
庾立肃着脸,面色甚是难看,沉声问道:“你好生于我讲来,何故怀着身孕独自一人赴金城郡来,还带着一众精兵?杜克明身在何处?你来此地的消息又如何从校尉府传来?今日在城门口我屡次问你,你又何故闪烁其词?还有,随你而来的那位贺遂,是否曾在余杭见过?”
一连串的问题如山石压下,能感受到他一触即发的怒意,三人皆默然,就连庾立自己,也觉着口气过重了,怕是骇着她了,不免生了悔意。未料,她一息的愣神之后,面上仍旧挂着浅笑,若无其事地娇嗔道:“这许多问题,教我从哪一个答起,方才胸口难受得慌,眼下才缓过一些来,阿兄不赏盏茶吃么?”L
☆、第六十六章 与虎谋皮(六)
与虎谋皮(六)
叶纳从未见过他的怒气,无措地向丈夫投去一眼,轻叹了一声起身倒来一盏热茶,又拿开她面前的酒具,去火塘边取来一晚热羊酪。
穆清低头无声地饮着茶,暗自想着庾师兄性子安逸平稳,得了这般善良温婉的女子,原是他二人的造化。许是不久也会有他们的孩子,一家人守着静好平淡的日子胜过一切。
既他从无心闻达于世,便无必要将他卷入这场纷争中,那些倾轧之事,还是不教他知晓的好,免得日后惹来祸事。
念及此,她放下茶盏,轻声说:“他此刻正随军身在辽东,安危与否我尚不得知。城外的那些兵将,借自姑臧城的李将军,今日城门前的这一出,原旨在让她瞧见,未料她却使人知会了你来迎接,却也无妨,定有人会向她细禀了,正因城门口耳目众多,阿兄所问俱不便细答。待明日递过拜帖,我便该往校尉府拜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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