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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音变-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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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加快脚步奔向啸声来处。
莲生满心好奇,难以遏止,顿时也拎着裙袂飞奔,踏着遍地碎琼乱玉,迤逦随着白鹿上山。
东麓山头,此时正被夕阳余晖笼罩。壁上凿得一排排的洞窟,几乎都被连日大雪封门,崖间皓白一片,静谧无比,唯有阵阵微风,隐约卷起飞扬的雪粒。
山头立着一人,那清朗的啸声,正是自他口中吟出。
听得山下蹄声渐近,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拾级而上的白鹿与莲生。
是个年纪很轻的男人。
一身银灰披风,覆在宽阔的肩头,领口处中衣雪白,曲领随意地垂搭在胸膛。长发没有梳绾,任它如黑瀑般披落,几缕散发翻飞,划破清冷风尘。
纵然相隔甚远,莲生的视线,也一早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任何人都不会忽视的脸。每一道弧线都精致如画,秀眉如山峦,鼻梁似悬胆,唇峰凹凸有致,微微上翘,双颊略显清瘦,而下颌依然饱满方正。
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湛黑,精光粲然,细长的眼角弯着水波似的弧度,令那灿亮得逼人的眸光里,始终盛有一点温和的笑意。
这双眼正望着莲生,神情中有点诧异,有些警觉,但依然不减笑容。夕阳将他整个人罩染一层绚烂的浓金,额头发丝轻拂,足下衣袂飘飞,隐隐全是金光流转,修长挺拔的身躯,负于背后的双手,都被这光晕笼罩,四周皓白的积雪,恍然都成了漫天翻卷的浮云。
莲生早已愕然失声,只下意识地随着白鹿一步步近前,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鸣沙山了,是仙境,是神界,还是什么蜃楼幻影?
茫茫红尘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气质风仪,一如谪仙,如下界的神灵,风雅,绝尘,秀美中又带着一份无言的威仪。
那人只静静凝视着她,一双手安然负于身后,一任寒风拂面,雪粒轻扬,一道道如烟如雾,飞腾于两人之间。
白鹿奋蹄奔到那人身边,一如见了至亲般欢腾、喜悦,口中呦呦连声,一头扑在那人怀里,用力在他手臂间蹭来蹭去。那人伸手轻抚鹿颈,猛然发现它腿上鲜血,顿时关切地俯下了身:
“瑶光,你受伤了?”
“它是你的?”莲生停在白鹿身后,不置信地望望白鹿,又望望那人:“叫瑶光?”
那人仔细地查看白鹿伤处,随口应道:“是,跟我很久了。”
瞧这一人一鹿的情形,确乎旧相识无疑,莲生终于放下了悬着许久的心:“寻到主人就好。它中了箭,我为它裹了伤,暂时止了血,但是还需要敷药救治。”
那人抬起头来,仰视着莲生,唇间绽露出更浓的笑意,如旭日,如春风,夕阳余晖下,更是温暖得令人动容:
“谢谢你。”
这声音都非同寻常,如刚才那一阵阵悠长的呼啸,低沉而不失明朗,口音不似敦煌本地人,带着一种骀荡怡人的南地音韵。他振衣起身,微笑着俯视莲生:“待我取些钱物,答谢瑶光的恩人。”
“不不不,助人为乐,岂能要求答谢!你住在这儿?”
那人伸手向山麓洞窟一指:“是,近得很。”
莲生心头万千疑问,不知从何说起,然而天色已晚,却不能多作停留。那人也甚是爽利,见莲生告辞,只拱起双手,深深做了个长揖:
“如此,只有拜谢了。”
莲生还了一礼,转身快步向山下行去,行了几步,终于又忍不住回头,好奇地望向那人: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晚风阵阵轻拂,迷离的雪雾与夕阳金光交缠,萦绕着山头凝立的那一人一鹿,仿若一对玉像,令这情境更似一场幻梦。
那人一手抚在白鹿头上,另一手仍负于背后,远远望着莲生,眸中仍挂着若隐若现的笑,唇间淡淡吐出两个字:
“柳染。”
☆、第59章 果然是你
荟香阁; 二楼。光影明昧; 暗香沉沉。依然是阔大的厅堂; 摆满一排排条案和锦褥; 然而比起楼下,人少,窗多,宽敞明亮,清新静雅; 做活计也做得分外舒心。
“你怎么了,想什么呢?”环佩叮当作响,是邻座的杜若好奇地凑近莲生:“一直不说话,瞪着窗外看; 眼神都散了; 好像飘在云彩里,像个仙子……不; 像个呆子!”
“呸; 你才是呆子。”莲生轻啐一声,也忍不住探头凑近杜若,悄声嘀咕:“喂; 你听说过一个画师叫柳染吗?”
“安静!不准聊天!”
一声咆哮暴响,两道凶狠的目光远远射来; 如刀如剑,悬在两个小姑娘的头顶,是厅堂门口叉腰站立的工长陆申; 比男人还要姿容雄健,龙精虎猛,正在恪守职责地监工。杜若连忙将案上香饼一一排列整齐,过得片刻,觑着陆申视线移开,方悄声回应:
“听说过啊,有名的画师嘛。才来敦煌不久,已经名动全城,天王寺的佛像是他给重塑的,开光的那天,据说佛祖显灵了,眼珠会转的呢。”
“你见过没有,知道是个什么人吗?”
“没见过,见他干什么?无非是个脏不溜秋的老爷子,画得再好又怎样。他们那些画师成年累月都不洗澡的,头发胡子,全都一绺一绺,领口油腻腻,身上又脏又臭,见了绕着走都来不及,啧啧……”
“才不是呀,才不是。”
莲生眼前,顿时又浮现出那银灰色的人影,容颜风仪,皓然剔透,泛着一尘不染的光彩……她原本也和杜若想得一样啊,以为如此知名的画师,如此老到的笔法、精熟的技艺,必定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子,鸡皮鹤发,白髯飘飘,和她见过的所有画师一样,衣着邋遢,不修边幅,衣襟上积满灰泥和颜料……然而不是啊,根本就不是!
“前些天在莫高窟遇见他了,根本不是老头子,是个风雅绝尘的年轻人!”莲生指手划脚地低声描述:“……你不知道他有多好看,都不像是世间所能有,温润如玉像,清雅如谪仙……”
杜若霎霎眨动一双圆眼,神情半信半疑。“你真的看清了吗?夕阳下,雾霭中,茫茫大雪,身边还跟了一头白鹿,这等情境,就算是陆申站那里也会像个仙人吧?”
“走近看了,我走近看了!”莲生急忙争辩:“真的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潘安子建都不过如此。真教人想不到,能绘出《鹿王本生》、花神女夷像那等神品的画师,居然这样年轻,这样俊雅,那一手神技是怎样修来?”
“谁知道是不是一画画就变成抠脚汉子,也或许那画根本就不是他画的,是像花夜来那样,只会照着别人的粉本描摹……”杜若皱皱她的翘鼻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说天王寺抄经的梅小郎,那才叫一手神技。”
“梅小郎?谁啊?”
“你怎能没听说过他?他抄的经,可好看了,比那柳染画的画可好看多啦。”杜若用力拖动锦褥,凑到莲生身边,羞怯地压低了声音:
“只告诉你一个人,不准对旁人说。端午节我随阿娘去天王寺拜佛时遇到他,在一个耳室里头抄经,一边抄一边舔笔,弄得满嘴都是墨迹,看得我笑出声……他倒害羞得很,都不敢正眼看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抄经,抄错的经卷放在一旁,还被我偷了一张来……”
身边咚咚巨响,是陆申迈着雄健的步伐巡视过来,杜若手忙脚乱地颠动香罗,待得陆申行过,方悄悄掀起腰间佩囊,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纸卷,仔细展开。
是一张米黄色的草纸,写满了字,皱皱巴巴,已经有些残破,然而杜若捧着它的样子,就像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至宝:“你看,好看吧?每个字都像画一样!”
莲生就着她的手,探头望去,确实是端正秀丽的字体,写着一段经文:“……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好看好看。”莲生连连点头,由衷地赞不绝口:“能写出如此一笔好字,必然是个不凡的人。”
“哎呀,就说是呀。”杜若喜出望外,一张小脸如春花般笑逐颜开,比夸她自己还开心百倍:“真是好看得让人心疼!字品如人品呀。好想再去看他抄经,一看看一整天都不会厌烦……”
“那就去看呀!天王寺而已,就在两条街外呀。”
杜若满面绯红,珍重万分地收起那页经卷:“他又没有邀请我,冒冒失失地跑去看他抄经,是不是太失礼?还是算了吧,本来就是萍水相遇的陌生人……”
“怎么会失礼?你怎知道他心里不期望你去?千金易得,知音难寻,喜欢他的字,就让他知道呀,岂不是两个人都开心?”
忘形之下,声音略大了点,顿时整个厅堂都灌满了陆申如炸雷般的怒吼:“闭嘴!小丫头子!再不好好做工,信不信我用香泥砸烂你的小脸!”
杜若深深埋下了头,眸中神思缥缈,仿佛一团热火熊熊烧燃:“可以吗,可以去吗?你呢,你会去看柳小郎画画吗?”
莲生停下手中的活计,侧头认真思索。
会去吗?要去吗?
当然想去啊。也想跑去坐在洞窟里看柳染画画,一看看一整天……也真的是太好奇,那样精妙的画作,是如何绘出来?真是那个风华卓荦的年轻人,一笔一笔画出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何有着那样与众不同的容光,是否真的像一个谪仙般超然物外,还是徒有一副好皮囊?
莫高窟是比天王寺远了点,不过也是莲生常去之地呀。柳染还指给她看了,说他就住在洞窟里。大冬天的,为什么住洞窟里?或许是在赶工绘画。鸣沙山上不断在开凿新的洞窟,不断地有供养人要做新的功德,纵是严冬也不停歇……那么,任何时候,只要去那洞窟,就可以见到他?
如今自己已经是四品香博士,上工不必定时了,只要能做好每日活计,任你随时来去……为何不去?当然要去!
“我也要去!”莲生飞快地揉起了香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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