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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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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的豆豆还活着。她们可能明天就死,也可能十几年后才死,她们终归要死,可现在活着,她们发热的肌肤证明她们活着,一曲柔曼的旋律从她的唇齿间吐露证明她们活着。她会用眼睛看你,用舌头舔你,用牙齿咬你——这是她活着的可靠的证明,对你而言,什么人死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豆豆还活着。”
柳七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听一个女儿说出这许多男儿都不能说出的话,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柔弱的女儿如此坚硬的话。
“也就是说,在离开此地之后,我就应该让心灵也同时离开?”
“心灵是否离开、怎样离开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所关心的是此刻将你的身体从这充满晦气的地方带走。”
“充满晦气?”
“不是吗?这土堆下面埋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是得了脏病而死的,你站在这里,就没有一点倒霉的感觉?”
“话不能这么说,死是每个人的必然结局,死的方法不一样,但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的,柳七,可是现在我活着!”
柳七闻言浑身不由一颤,看着月光下豆豆的脸,一行泪水在清辉的月光下泛亮,怜惜之情不由从心底升起,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变得温柔,眼睛周围的一切也变得温柔,风和石头、草和流水、泥土和木头都是温柔的,在此温柔的氛围中,他理解了自己与死者之外一个旁观者的感受,她的孤寂与委屈,足以打动世上任何一个冰冷的男人。
……
柳三变从豆豆坟前离开以后的事,已经缺少可靠的依据,我的想象也无法触及到悦宾楼的妓女如何如何,我只知道在这之后的半年里,柳耆卿一直生活在江苏泗州的悦宾楼里,对豆豆的思念,使他的一首《少年游》流传街头:
佳人巧笑值千金。
当日偶情深。
几回饮散,
灯残香暖,
好事尽鸳衾。
如今万水千山阻,
魂杳杳、信沈沈。
孤棹烟波,
小楼风月,
两处一般心(柳永词《乐章集·少年游》。)。
半年之后,也就是公元1018年,遍地的金盏花盛开的时节,柳三变乘一叶小舟悄悄离开泗州,往扬州而去。
扬州曾是追游地,酒台花径仍存(柳永词《临江仙》。)。
今宵酒醒何处五(3)
他品咂着自己多年前的旧章,一种旷远深幽的感觉随之而来,那是吹进箫孔的劲风,悠长而旷达。
柳三变知道,他对扬州的倾慕和留恋,并不是来自歌台瓦肆,也非来自于茶坊楚馆,确切地说,和他一贯追求的女儿之性无关,和青楼里女儿们相比,他同样喜欢完全不同的处世方式。
他喜欢潘阆,喜欢围绕在潘阆身边的这些“晚唐怪客”(指由僧人、隐士等组成的“晚唐体”诗派作家。):
“不知道逍遥子(潘阆,自号逍遥子。)在不在,如果在,这番相见将多些快乐。”
想起逍遥子,柳三变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想起此人当年被太宗缉拿,而他却逃亡隐匿,以堂堂四门国子博士之躯,置身于中条山的飞沙走石之中。真宗即位时,一纸缉拿令便将他提到京城,可真宗见这继恩余党、名重一时的大博士竟落到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到不能遮羞的地步时,便生那么点同情心,将他贬至信州,后又流放到当涂、贵池一带。此时,他已心灰意冷,所以当真宗授他滁州参军之职时,他便挂印而去,乐得个放怀湖山,随意吟咏。朝廷显贵随李商隐的风格唱和出一派西昆之声,他却和一些僧人剑客步贾岛后尘,将晚唐之风煽扬得风风火火。
“如果他还健在,还不知道老到什么程度了。”
一路上,柳七设想老者的样子。当他来到潘阆家门前,见两个老者在门口对弈时,却没有将他们和潘阆联系在一起。
他绕过放着酒棋的石桌,绕过两个老人径直往院子里走去。
“这位朋友,你找谁?”身后传来一声苍凉问话。
“唔……”柳七看看这位老人,银须飘摆,目光炯炯有神。
“老伯,我是找逍遥子。”
老者将他打量一番,微微笑笑:
“逍遥子不在,早就不在了,请回吧。”说完又和坐在他对面的老者下起棋来。
那老者拿起一枚棋子,就在落子的瞬间,突然说:
“这位可是柳七,柳三变?”
柳七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躬身施礼:“这位老伯,柳七已随烟花去,只有耆卿在此,敢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一股信风,吹来了你的消息。”老者头也不抬地说。
柳七一听,心中直想笑,难道自己正如老尼所言,身上有股骚气?
“敢问老伯是?”
老者抬起头来:“你还认得我吗?”
柳三变仔细打量,好一阵子之后,才说:“只觉得很是面熟,可想不起来了。”
“噢,你想想半年以前,你是不是见过我呀?”
“半年以前?”柳三变仍然不解。
“哈哈哈哈……”老者爽朗地笑起来:
有个人人真攀羡,问著洋洋回却面。
你若无意问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
不如闻早却还愿,免使牵人虚魂乱。
风流肠肚不坚牢,只恐被伊牵引断。
念完了,以醉中带醒的目光看着柳三变道:
“这首淫逸之词,是我在东京秦时楼下所听,不知是否你的大作?”
经他这么一提,柳三变忽然想起秦时楼下听曲那事来,这老者不是寇准寇天官是哪个,想到这里,急忙撩衣跪倒:
“寇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恕罪。”
寇准这才笑着站起来:“耆卿呀,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大人,小人在京都颇感失意,四处走走,本欲往金陵而去,路过扬州,想到故交潘阆先生,好多年不见,想来看看,不想逍遥子已别处逍遥了。”柳七说着,露出一脸的失望,不过马上转愁为喜道:“不想在这里遇见寇大人,真是平生的福分。”
寇准笑道:“你这个风流才子呀,哄妓女哄惯了,竟哄起我来。”
“小人不敢。”
“你说和逍遥子是故交,可逍遥子就在你身边,你竟不认识?”
柳七看看身边,除两位老者外并无他人,再看看那个坐着饮酒的老者,才知道这就是逍遥子。
“潘老先生,小生在此有礼了……”
潘阆用眼翻翻柳三变:“你不认识我,我就不认识你。”
“逍遥子,实在对不起,小生眼拙,方才多有得罪。”
逍遥子也站了起来:“柳七呀,多年不见,你老得可真快呀。”
柳七心里话,这老头,将我想说的话先说出来了,待我回敬他一句:
“逍遥子,你倒是年轻多了。”
三人一时仰头大笑。
柳七问寇准因何不先回家而到了这个穷乡僻壤,寇准道,他本来要回华州的,可是刚走了一半路,真宗皇帝飞马传旨,派他到安州去做知府:
“这不,我从县令开始,升到了丞相,从丞相到知府,看来离知县已经不远了。”
“寇兄是功名中人,我潘阆不敢比,可我总认为功名利禄均是过眼烟云,我想那小小的安州也难盛得下宰相贵体,还不如和我一道,恋这青山绿水。”
“逍遥子呀,你连号都逍遥了,可我逍遥不起来,想到黎民百姓的生息,我会突然间心惊肉跳,食无味、寝不安呐。唉——高楼聊引望,杳杳一川平……”
他说着转过身去,面对着金湖涟涟的水波: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今宵酒醒何处五(4)
荒村生断霭,古寺语流莺。
旧业遥清渭,沉思忽自惊!
柳三变听寇准所吟,嗟叹不已,这首诗含思凄婉,绰有晚唐之致,而且骨韵极高,不是一般人能够作出来的。
潘阆品味片刻道:平仲兄这首诗极好,老夫不才,愿和一首:
望湖楼上立,竟日懒思还。
听水分他浦,看云过别山。
孤舟依岸静,独鸟向人闲,
回首重门闭,蛙声夕照间。
柳三变听这两位吟诗,心里道:真是文如其人,寇准做诗,风节显落,心怀天下之忧;而逍遥子做诗,尽是孤舟、独鸟、闲人、蛙声,平淡自然,风格孤峭。
“两位真吟的好诗。”柳七赞叹道。
“吟好诗的还没来呢。”潘阆道。
“小生只是爱弄些曲子,离诗远得很……”
潘阆:“我没有说你——九僧(指以惠崇为首的九位僧人,是“晚唐体”的主要成员。)听说寇准到了我处,正日夜兼程往扬州而来。”
“九僧?”
寇准接过话头答道:“就是剑南希昼、金华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简长、青城惟凤、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怀古。这几位老和尚,举止飘逸,风节高亮,我早就想见一见的,所以,我就等在这里了。”
柳三变听说九僧要来,兴趣大增,忙问九僧何时能够到达。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二日就到。”潘阆答道。
三人在潘阆处饮酒赋诗,斗棋比画,不觉数日,可九僧仍然没来,一向沉稳老练的寇准有些坐不住了:
“兄长,他们怎么还不来?”
“山高水远,路长弯多,哪能说到就到呢。”逍遥子一脸无所谓地说。
柳七不好说什么,反正他此番出游纯属消愁解闷,也许时间拖得越长,他觉得越好。
这天傍晚,三人正在斗棋,柳三变的马踏在潘阆的老将上,潘阆满脸紧张,一扫逍遥之态说:
“重来重来,没有看见……”
话没说完,忽听身旁有人道:“何须重来,翻炮打车再打马再打马,不就解了围了吗?”
三人眼睛一齐落向棋盘,果然是一着反攻为守的妙棋,潘阆赶紧依计行事,将柳七的车给吃掉,然后才抬起头来:
“多谢高手指点,不然我就输给他了。”话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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