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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壁书-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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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喝。”郗彦声音淡柔,慢慢将碗中的药汁饮尽。翡翠碗落下,他松开夭绍的手,将身旁一件狐裘披在她的身上。
  “你在发抖。”他轻声道,话语似水,不辨什么语气。
  夭绍裹着狐裘,靠入他怀中,眨眼而笑:“如此就不冷了。”
  郗彦微微一笑,灯烛映照下的容颜似乎有了几分暖色。
  榻侧的书案上卷帛堆积如山,郗彦拿了左侧几卷机密紧急的谍报看过,又默不作声地放下。夭绍在旁瞥了几眼密函上的消息,却是惊疑难定,正想开口询问,不料书房外一阵脚步声仓促响起,偃真的声音在外传来,禀道:“少主,苻公子领着迟空和柔然郡主到访云阁。”
  “苻子徵?”夭绍有些奇怪,思索道,“密信上说迟空和柔然的郡主南逃北朝,凭云氏玉令一路皆由云阁的人照应,只是自安邑过了济水后便再无消息,怎么如今竟是和苻子徵一起?”
  郗彦静静想了片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起身下了榻,刚走一步,身体却忽然僵滞。夭绍忙扶住他,郗彦捂着胸口,一记猛咳,唇间倏然涌出夺目血色,悉数洒落夭绍的深紫衣袖。
  “阿彦!”夭绍的声音中有克制不住的颤抖,两人望着灯烛下那片被血渍侵染发黑的衣袂,一时俱是怔怔发愣。
  长久的静默下,风吹窗扇,夜雨飘摇,满室悄然流动着的,唯有支离破碎、沉沉死寂的幽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行

  
  夜色已深透,前庭堂中灯烛悠晃。苻子徵临窗静坐,慢条斯理品着云阁侍女递上的茶汤。
  堂中一侧素青纱幔环拢净玉屏风,里间有少年焦切问道:“云公子,阿姐怎么样?”
  短促的沉寂后,有人缓缓出声:“无大碍,左肋的剑伤并不深,只是落水久了,寒气入体,所以昏迷至今未醒。”
  那少年没再说话,纱幔后脚步声响起,白袍包裹下的孤瘦身姿被烛光投照出修长的阴翳,慢慢来到堂中。
  郗彦雪白的面庞上神色淡静,揖手道:“今晚有劳苻兄了。”
  “举手之劳而已,”苻子徵意态清闲,搁下茶盏起身还礼,笑道,“那姑娘既是无什么大碍,我便放心了。早知这对姐弟是你的熟人,我昨夜就该将他们送来云阁,险些误了人命大事。”
  郗彦一笑抿唇,唤道:“迟空。”
  少年应声走出屏风,俊秀的面庞毫无表情,站到郗彦身侧。
  郗彦道:“昨日幸亏有苻兄路过援手,救了你们的性命,恩情弥天,可曾谢过?”
  少年望了苻子徵一眼,二话不说伏地叩首,在苻子徵弯腰想要搀扶时,他又迅速抽袖起身,避到郗彦身后,双眸清寒似月,竟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昨夜南渡济水时无意救起这对只凭借一根浮木随浪漂流“姐弟”,不想两人身上皆受了伤,又曾受长河寒潮侵体,因此一直昏迷,直到今晚这少年才苏醒过来,张口便是说“云阁”,苻子徵难得一次善心大发、送佛到西,只是不知为何这少年对自己总是冰冷难亲的疏离,举止言行间更是透着说不出地古怪,仿佛他不是救他们的恩人,而是追杀他们的仇人。
  如此不识好歹的人苻子徵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奈何对方只是一个十三四岁少年,他想计较也难以下手。一时意兴阑珊,辞别郗彦,寥然离去。
  郗彦支撑到此时已极是疲累,靠着软毡在案后坐下,凝神调息片刻,才在案上写过药方,交给钟晔:“去把药煎了,找人收拾一处清静的庭院,长孙姑娘需要静养。”
  “是。”
  见钟晔捧着药方离去,迟空慢慢挪步至郗彦面前,低着头道:“多谢公子收留。”
  “应该的,”郗彦望着他,“你和长孙姑娘为何会南逃北朝?”
  迟空迟疑片刻,问道:“师父曾说云阁眼线遍及天下,想必公子已听说了柔然的动乱?”
  郗彦道:“此事我是听说,只是不太明白内里情由。长孙将军既然是柔然长公主的驸马,身居要位,又素来受女帝恩宠,为何要起兵包围柔然王城、软禁女帝?”
  迟空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也知之不详,那日王城突然大乱,师父被长孙将军从宫中接到公主府,匆匆忙忙地,便让我陪着郡主南下。师父给了我一枚云氏玉令,说凭此令沿途可得云阁照应,一路本是无事,不想渡济水南下时,遇到了长靖公主。郡主见到她很是高兴,邀她同舟,未想公主却是剑刺无情,我一人不敌诸多高手,只能趁夜色迷蒙、水浪高涨,以柔然武士不通水性之故,毁了轻舟,拖着郡主飘浮孤木上,方才保得性命。”
  “长靖?”郗彦目光微动,“她也来了北朝?”
  “是,以我揣测,公主应该只是想带郡主回柔然,以此挟持长孙将军,所以并未有杀意,也不曾对我们下狠手。”
  郗彦静默不语,迟空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两卷锦帛,低声道:“师父本有两封书信让我交给公子和鲜卑主公,不过……我们在济水上漂流那么久,等我醒来后……信帛就成这样了。”
  他话语愧疚,面容间的冷傲神色也淡却了几分,郗彦叹了口气,接过帛书打开,只见上面的墨迹果然浸水湿透,早已模糊不辨。
  “你不必太自责,”郗彦淡淡道,“信上写了什么,我大致能猜到。”
  迟空眼眸一亮,稍觉释然,又道:“不过有一件事,长孙将军倒是曾亲口嘱咐过我。他让我问公子: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郗彦怔了怔,微微移转面庞。
  窗外细雨拂动,夜色寂寂,依稀可闻风声笼着浓郁的树影悄然飘散。
  迟空道:“长孙将军说,若公子还记得当初的承诺,那么请代他照顾好那个人,此生不要让她再受伤害。”
  郗彦没有言语,只是皱紧了双眉。
  灯火融照着那抹白衣秀影,沉静深泓,宛若是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塑。
  .
  雨后晴日,春风和暖。宫城墙下柳荫流翠、桃夭灼灼。
  正是花好明艳时节,前朝虽因战局紧迫而气氛压抑,然后宫之中却是殿阁雍容,牡丹盛放,一如既往地富丽辉煌,又因两日后晋阳长公主的大婚,侍从们捧着红绡到处垂落,喜色满目,笑颜欢欢,与前朝的肃穆庄严全然分作两方天地。
  延嘉殿里此刻更是笑语融融,外殿堂上,裴媛君端坐软榻,看着妃子们兴致饶饶地逗弄襁褓中的小皇子,咿咿呀呀的稚声奶气间或传出,听得她眼眸含笑,满面温柔。
  裴萦方自宫外而至,于阶下款款行礼。
  “萦儿的气色比之年初,似乎好了不少。” 裴媛君望着裴萦,唇边笑意又深了几许。
  日照脉脉,裴萦细白的肤色透着股奇异的莹润,远远望去,不见眉目间含带的三分病容,只觉得那张面容似雪玉一般,娇怯楚楚,分外惹人生怜。
  “上来坐。”裴媛君招着手道。
  裴萦依言坐于她身旁,接过茜虞递来的茶盏,默不作声地饮着。
  殿里众人热闹着,独晋阳一副处身事外的模样,跪在裴媛君膝旁,捧着一卷长长的帛书,心无旁骛地浏览着。裴媛君用指尖轻戳她的额角,笑着道:“哪有公主如此不懂规矩的,还未出嫁,就闹着要看自己随嫁的礼单?”
  晋阳抬头,笑颜伶俐动人:“我要看看母后和皇兄是不是真的怜惜我。”
  裴媛君失笑:“那依你看呢?”
  晋阳心满意足地合起卷帛,抱着裴媛君的腰肢,撒娇道:“我知道母后最疼我了。以后晋阳不能在宫中时时陪伴,母后要自己当心身体。”
  养在身边十多年的女儿就要出嫁离去――裴媛君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冷硬,不想此刻被晋阳的几句话就轻易哄得柔软,将她搂入怀中,嗔道:“你还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哀家看你嫁人嫁得十分乐意。”
  晋阳微微红了面颊,轻声道:“嫁的是子野嘛,人家说帝王家的女儿从来是命不由自己,晋阳好命,虽然母妃早逝,却有母后和皇兄一如既往的关爱,能够与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晋阳心中是真的快乐。”
  裴媛君有些唏嘘,抚摸着她的长发,抿唇不语。
  坐在一旁的明妤亦是感触颇深,望着殿外团簇雍容、争相斗艳的牡丹,一时怔忡。今日的阳光应是过于熠然,不一刻便刺得她眼中酸涩,温热的泪水悄然涌出,视线模糊时,她忙侧过身,掩袖遮脸。
  晋阳自然不知旁人复杂的心情,红唇凑近裴媛君的耳边,悄声央求:“不过母后,晋阳出嫁前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母后能否答应?”
  “小小的要求?”裴媛君审视晋阳眸间闪闪缩缩的光芒,不动声色道,“你且说说看。”
  晋阳看了一眼裴萦,以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之前母后不是想把血苍玉赐给萦姐姐做贺礼么,晋阳……其实心中也极是喜欢那对玉佩。如今阿姐婚事未成,母后你可不可以……把那对血苍玉赐给我?若是有那对玉佩,我可以不要所有的随嫁……”
  话未说完,殿间“哐当”一声脆响,却是裴萦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失手掉落茶盏的声音。
  “阿姐!”晋阳望着她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的面庞,忙住了嘴。
  殿间诸人都收敛了欢笑,连摇篮中的小皇子也瞪大了眼眸,似在凝神注意着殿中的动静。
  裴萦柔美的眉目从未有过此刻的冰冷无温,晋阳与她对视之际,凛然一个寒噤。裴萦离榻站起,欠身行了一礼,道:“姑母见谅,萦儿不是有意冲撞慈驾、惊扰各位的。”
  “晋阳,母后的确宠爱你,或许也是太过宠你,让你愈发不辨人情世故,不知规矩方圆,”裴媛君接过茜虞递来的锦盒,平心静气对晋阳道,“人说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这个道理,对你而言怕是向来远得很。正如你方才所说,人世间女子期盼的愿望,美貌、权势、亲人的娇宠、夫君的爱恋,所有的一切,你已经要有尽有,却偏偏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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