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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壁书-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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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粲亦正觉热血喷薄的激越,然入耳琴声却忽地一滞,再接下去的几个音,破碎疲倦,气力不足。他面色一变,正待离案出舱,不料有人却比他更快一步,青袍闪过眼前,门扇啪嗒一声,那人悠长的清啸已回荡江面上,穿透雾光水色,直撞人心。
空中的琴音缓缓止住。收尾之音甚柔,飘行浓雾间,余音刻骨。
江风湿面,郗彦揉着眉,低头笑了笑。
看来在战事之后,他将有二事要做:一则,此后无论行去哪里,何时启程,必要提前告知于她,否则她必然乱来;二则,此女子太过争强好胜,弹奏那首战曲的心法,他得尽快琢磨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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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夭绍慢慢收住内息,轻舒出口气。睁开眼,望着渐去渐远的江中红火,微笑温柔,收拾起古琴,准备返程回江夏。转过身,入目却见一袭修长锦袍,受江风牵绊,雾气中微微飘卷的衣袂振出一派朦胧金光。
夭绍怔愣当地,看着那人缓步走至面前。黯淡的光影中,逼近的双目暗美冰凉,妖娆得令人惊心动魄。
“师父……”夭绍喃喃。乍然相逢,于此地此间,前尘往事携带不解恩怨下意识掠过眼前,一时心中纷乱,喜哀不辨:“你……怎么会来东朝?”
沈少孤在黑暗中微笑:“听说阿彦要报仇了,我是他师父,也因他一族受尽冤屈侮辱,来看看他如何手刃仇人,如何替我翻案,如何平天下民心。”
夭绍勉强一笑:“师父的话总是这样冠冕堂皇。天下战火纷飞,如此乱世,你贵为北柔然融王殿下,千里迢迢南下江左,岂能只为观战,而无他求?”
沈少孤笑意微淡,双目静伫黑暗中,略有了几分冷意。他叹息了一声:“此处也是我的故土,我当年被人嫁祸不得不离去,一别九年,归心似箭。如今连阿彦都能认祖归宗,我悄悄地回来缅怀一番,又有何不可?”夭绍微怔,但要言语时,沈少孤环顾天地,轻笑道:“罢了,你不必解释。想来也知,九年风雨,山川万物都在变,人心又怎能一如既往?今夜你口口声声皆称师父,为师还以为你对我隔阂尽消,但此刻看来,提防之心倒更胜往日了。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汉人的礼教,原来都是些无稽之谈。”
夭绍闻言愈感愧疚难安,忙单膝跪在沈少孤面前,低声道:“徒儿不是有意怀疑师父的,只是……”迟疑难语,顿了顿,才道:“当年是师父冒险救了徒儿性命,我却一直错怪师父。是徒儿有负师父。”
“起来吧。”沈少孤扶住她的双臂,拉她站起。夭绍低着头,双颊因心中歉疚而微微发红,如此模样站在他的面前,浑然还是当年那个做错事后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往日她尴尬时,他可轻言笑语缓解。如今呢?
沈少孤看着她静柔清美的眉目,久久沉默。
“你并没有做错,如今你我立场有异,心存警惕也是应该,”沈少孤松开手掌,淡淡一笑,“既是你问,为师本也不该瞒。”他转过身去,轻声道:“为师南下确有所图,除要带回阿奴儿,另有事找阿彦。”
“找阿彦?”夭绍微有讶异。
“是。不过来得不巧,今夜才至江夏,却逢如此战事,”沈少孤遥遥瞥了眼江北某处,“我本在夏口一带观摩萧少卿调兵遣将,不料听到有人弹琴,曲音似曾相识,想来是故人,寻来一看,果不其然。”话语至此,他转过头来,注视着夭绍:“只不过,那战曲虽好,却是某人……你父亲生平得意之作,曲中处处是刁难人的指法和心法。你内力不够,阅历不足,奏那首战曲除了自损气血筋脉,别无好处。以后不可再弹。”
“我知道,”夭绍想起曾有人也这么嘱咐过,垂首微微一笑,顺从应下,“今后不会再弹了。其实若非今日为阿彦送行,我也并不想弹那首曲子。”
“送行……”沈少孤若有所思,“这样的战曲奏出去,必然是大胜而回的预兆吧。”他慢慢上前几步,与夭绍并肩而立,望着漫江战舰,言词深远:“这一去战场,数万男儿,不知有几人想过:胜负只在家国社稷,存亡却是危及自身。最终又能有几人归呢?”
夭绍诧然望着他,笑道:“师父原来也是这样的仁善心地么?”
“仁善?”沈少孤冷冷一笑,面孔无情,话语幽幽然却似出自肺腑,“为将者护家国存亡,为君者立不世功业,为百姓者,经历战火、颠沛流离。此景此理千古不变,并没有什么值得怜惜同情的。为师亦为他人臣子,战乱当前若不能替君分忧,徒自心存不忍,只能是妇人之仁,必败大局。”
话毕,他回眸盯着夭绍,目色暗深如渊,唇角却微微扬起:“要说仁善之心,即便是阿彦、阿伊,怕也不曾真正有过。你难道从不明白?”
“我明白,”夭绍低声道,心中感悟深刻,言语愈发艰涩,“不仅他们,我身边的人,也许人人如此。师父,曾有人告诉我,战争都是无奈,是为护得百姓安居乐业而不得不为的行事,若一场烽火可平疆土,从此免黎民于战乱,那这场战争,是不是没有错?”
“是没什么错,因为战争本就不能简单论以是非,但你见过能鼎定乾坤、再无乱事的战争么?”沈少孤想了想,蓦地轻轻一笑,“不过又是谁和你说这样的话?想来必定不是沈太后和谢太傅,这话听着老成,却还是太过意气用事。殊不知每次引发战火的,从来不是黎民百姓,而是当权者的野心、贵胄之间的矛盾。百姓只是借口,战前承受恐慌、战中承受离别、战后承受苦难,除此无它。”
“这原来就是所谓的天理公道、泱泱民心么?”师徒之间的对答于此瞬间恰如昔日的平和默契,眼前的人曾带给自己的悲伤和恨意一时都远去了,这一刻,夭绍只是忍不住对他坦诚倾诉,“若是天下一统,九州山河归于一家,或者纷争战乱就不是这么多了。先晋立国三百年,毕竟也曾有百年无大战的平静时期,是不是?”
沈少孤大笑不已:“天下一统?”他摇了摇头道:“先晋开国太祖文成武就,既有匡扶社稷之机,又有斡旋天地之手,身旁更有将相之才无数,这样的人,于当世我还不曾遇到过。”
夭绍抿起唇,静默片刻,低声道:“我却认识这样的一个人。”
沈少孤看她一眼,不曾多思,冷笑道:“你说独孤尚?”
夭绍不置是否,秀眉轻轻上扬。江雾蔓延间,但见她眸如浓墨染就,深沉宁静,望着北方的天宇,微微而笑。
沈少孤拂袖身后,哼了一声:“你心中还放不下他?”
夭绍愕然,收回视线,看着沈少孤,怔了片刻,轻轻道:“我与他是知音。”她转过头看着江中另一方向,柔声道:“师父,我和阿彦有婚约,待他此战回来,我就要嫁与他为妻。”语中温和平静,虽含几分羞涩,却不透露骨缠绵,漫溢眉目间的,只是一生一世的柔软期盼。
“阿彦……”沈少孤沉默良久,再启唇时,不知为何深深叹息起来,“此子虽难得,只是体弱多病,沉疴难愈,又兼命途多有不测,怕是慧极早夭的迹象。”
夭绍猛地掉回头,面色发白:“师父切不可胡言!”
“我何曾胡言?”沈少孤勾了勾唇角,“且不说他这些年为复仇做了多少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便说当日在灵壁山中坑杀两万蜀军,此等罪孽,足以折他此生一半的福分。”
福分?他这样的一生,谈什么福分?
夤夜深浓,江畔雾气比之方才倏地寒了几分。夭绍低着头,双目被水光蒙蔽,眼前草木皆成模糊幻影。愣在原地半晌,忽地快步转身,跃上马背,掉转向南。
沈少孤皱眉:“洞庭即将大战,你南下无路可走。”
“我要陪着他,我该陪着他,”夭绍一字字缓慢地道,“若杀人折福,那便让我与他一起承受。”一紧缰绳,将要走时,又想起一事来,“师父也不要在江夏多停留了。三日前,阿彦为免战事起时难以照看长孙静,已将她送至另外一处安全所在。你……还是早日回柔然吧。我若见到阿彦,会告诉他师父的事,待战后再北上寻师父一叙。徒儿先行一步,师父保重!”
言罢落鞭马上,没有任何犹豫,快骑而去。
“战后再叙?真当为师是闲得无聊才南下么……”沈少孤望着夜色隐去那袭紫衣,垂首慢慢一笑,“竟如此决然,你要去杀人?下得了手么?”他无奈长叹,脚下轻动,金袍惊疾如烟,渺然融入一江风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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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雾为掩,兵动如迅雷,夜战怒江。为保万无一失,殷桓亲自率领精锐水师,分左、右、中三路,攻袭石阳。此夜雨水方歇,大雾垂江,潮湿的空气混着战火硝烟,更有不断飞溅的腥恶血雾,一阵阵地扼人呼吸。这样的天气下,双方皆战得艰难。石阳豫州军、夏口江州军虽备战充分,但苦于不善水战,面对骁勇灵活、兵锋迫人的荆州水师,再勉力奋战,却也难抵其咄咄而至的气焰。
自十五夜子时起,双方苦苦鏖战十个时辰。十六日暮晚,荆州军终于夺得石阳凌泽浅滩。防线一旦失守,荆州铁甲如潮涌上江岸,人人争先恐后,任凭数十丈外飞箭如云灭顶扑至,竟是毫不退缩一步。
如此不顾生死的血战,以骨肉之躯铺成壕地,登岸半个时辰后,第一拨将士奋勇夺得一处高地,杀尽防守的豫州军,顺着西山脚下的竹林挥刀冲入层层阵营。
敌人已至面前,弓箭无力拉涨,守在此处的豫州步兵不得已抡起刀剑近身相博,纵是不顾生死的英勇,却也难免兵力悬殊,一时节节败退,阵营一座座沦陷入敌方手中,伤兵哀鸿遍野,溃逃入竹林后的西山从谷。
江中,殷桓稳坐舟头,看着岸上的形势,忍不住踌躇微笑。
雾后晴日,千里无云。西天斜阳正好,缕缕金晖穿透怒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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