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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作者:非天夜翔-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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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岭正要跑出去,李渐鸿却目不斜视,表情严峻,依旧面朝耶律大石,左手却以手指轻轻地朝段岭摇了摇。
  段岭会意,李渐鸿不想让耶律大石看到他,便转身进了人群,找到四处奔走的蔡闫。
  担架挨个抬到棚子里头,蔡闫着急地问:“我哥呢?”
  “蔡公子。”有人朝他说。
  那是个士兵,段岭跟着蔡闫过去,士兵递给蔡闫一块饼,说:“先吃着。”
  蔡闫接过,随手递给段岭,段岭揣进怀里,跟着蔡闫进了一个以白布搭起的大棚。棚里躺满了伤兵,蔡闫停下了脚步,士兵却依旧在往前走,走到棚子的尽头,那里只躺了一个人,被白布罩上了全身。
  蔡闫沉默地在尸体前跪了下来,拉开白布,布下现出蔡闻满是血污的、脏兮兮的脸。他的胸膛上透出半截箭杆,手里握着折断的另外半根羽箭。
  “他功夫不行,耶律大石提拔他,是看在我爹的份上。”蔡闫朝段岭说,“我求你爹教我剑法,原本也是想回去教他保命用。”
  说完这句,蔡闫昏昏沉沉,倒在段岭的怀里。
  段岭擦了下眼泪,怕蔡闫醒过来看到他哥的尸体又难过,便吃力地将他抱出去,外头的士兵纷纷紧张起来,过来探蔡闫额头——烧得滚烫。毕竟是家属,兄长还为国捐躯了,便吩咐随军大夫给蔡闫先看病。
  大夫给开了点退烧的药,段岭去借了个瓦罐,凑在士兵生火的灶上熬好,以芦管喂蔡闫喝下,又折腾了足足一宿,方有人过来,朝段岭说:“喂,你们到名堂里头去,辟雍馆的师父在那里等着。”
  巡防司士兵借了个板车,把段岭和蔡闫放上去。到得名堂内已是深夜,蔡闫稍好了些,却仍发着低烧,时不时地梦呓几句。在校场外走散的赫连博也找过来了,还有不少辟雍馆的少年们,元军进城时,逃得慢的死了好几个,幸而大家及早疏散,唐祭事也还活着。
  段岭见过夫子,夫子带着一群名堂内的孩童,正在讲故事。
  “后来呢,管仲就射了公子白一箭。”夫子朝孩童们说,“公子白大叫一声,倒在车里。”
  段岭跪坐在孩童们队伍的末尾,抬眼时看见夫子侧旁一盏灯,照着书阁内挂着的那幅《千里江山图》,不禁想起与拔都分别的那天,生生死死,犹如一场浮生大梦。
  翌日,蔡闫终于醒了,段岭却累得睡着了。
  “喂。”蔡闫说,“吃东西了。”
  元军离去的第三日,上京终于渐渐恢复秩序,先生们派发食物,口粮更是少得可怜,一名唤呼延那的同窗快步上来,说:“祭事来了,着大家下楼去。”
  段岭扶着蔡闫下楼,祭事在名堂中另开了个厅。
  “点名。”唐祭事说,“过一个,出去一个,出去的在门厅里头等,萧荣……”
  被叫到的学生上前说“在”,唐祭事便在名册上画了一划。
  “……在吗?”唐祭事叫到名字,无人应答,有人说:“不在了。”
  “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唐祭事又问。
  “被元军射死的。”那人答道。
  “嗯,死了。”唐祭事在名簿上画了个圈,静了很久很久,又接着开始点名。
  “赫连博。”唐祭事又说。
  “在。”赫连博上前一步,唐祭事点点头,指指外头,说:“你母亲来接了,这就去吧,何时复学,等候通告。”
  赫连博看了眼段岭,眼里带着询问神色,段岭便摆摆手,知道李渐鸿会来的。
  “蔡闫。”唐祭事又问,“在不在?”
  蔡闫没有回答,段岭便说:“他在。”
  唐祭事注意到蔡闫,说:“去花园里等候,稍后家人会来接。”
  “没有家人了。”蔡闫答道,“我哥死了。”
  唐祭事说:“那就自己先回去吧,等通告复学。”
  蔡闫转身走了出去,段岭要跟在后头,唐祭事却认出来了,说:“段岭?”
  “哎。”段岭说。
  唐祭事便说:“一起去吧,送蔡闫回去。”
  段岭点头,跟着蔡闫迈出厅堂,一同坐在初晨的日光中等着,这个地方他等了很多次,那时他望穿秋水地等着郎俊侠,蔡闻骑着高头大马,在门外朝他们吹口哨。那时拔都还没有走,也总是等不到人来接,人群散尽后,他会晃悠晃悠,回去抱着被褥,到书阁里去睡觉。
  巷外熙熙攘攘,辟雍馆与名堂两院的家长都来接自己的孩子了,一下全挤在门口,脸上全脏兮兮的,衣衫凌乱,还有的带着血迹。
  “娘啊——”
  “你爹走了……”
  哭声不绝于耳,还有人在大喊让开让开,匆匆忙忙地朝门房扔出木牌,带了自家孩子便走。
  蔡闫倚在柱子前,睡着了。
  “蔡闫?”段岭本想说你来我家吧,蔡闫却答道:“你走吧,让我睡一会儿。”
  段岭只得脱下外袍,盖在蔡闫身上。
  李渐鸿来了,他依旧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顶斗笠,站在栅栏外头,沐浴着晨曦朝段岭笑。
  段岭轻手轻脚地起身,跑到栅栏前去,问:“你忙完啦?”
  李渐鸿朝他说:“怎么也不穿袍子,病了怎么办?这就走吧。”
  段岭说:“没牌子,得找祭事先签个押。”
  李渐鸿说:“我来领我儿子还得给别人签押?这是什么道理,等我进来。”
  说着李渐鸿就要翻墙,却被段岭阻止住。
  “嘘。”段岭回头看蔡闫,转头正要开口,李渐鸿却抬手示意明白了,招招手,示意一起走再说。
  段岭便回去找祭事写了张条子,摇了摇蔡闫,蔡闫睁开眼,眼里只是无神,仿佛不认识般地看着段岭,段岭试了下蔡闫额头,还发着低烧。
  “去我那儿。”段岭说,“走吧。”
  “什么?”蔡闫轻轻地问。
  段岭看了蔡闫就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李渐鸿已不知何时进了来,低头看着蔡闫,蔡闫便又闭上了双眼。段岭只得把半死不活的蔡闫胳膊抱起来,李渐鸿躬身,把蔡闫抱了起来,与段岭回家去。
  当夜,家里多了不少吃的,段岭把蔡闫安顿好,便去打水给李渐鸿洗头洗澡,李渐鸿一身裸着,坐在井栏前的一张小板凳上,月光照在他的肌肤上,犹如一只刚猎食回窝的豹子。
  段岭给他搓背,搓胸膛,血腥味散发开来,李渐鸿又将被血染得发紫的手掌放进水桶里洗。
  “爹。”段岭提起桶,朝李渐鸿头上浇下。
  “嗳,我儿。”李渐鸿说,“人总有些事,哪怕刀山火海,明知必死,也要去做,你不要替他难过。”
  段岭“嗯”了声。
  他跪在李渐鸿身后,侧过身抱着他的腰,侧头靠在他的背脊上,叹了口气。
  “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这夜睡觉时,李渐鸿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段岭出神地看着帐子顶上,说:“如果天下人不要再打仗就好了。”
  “这话你四叔也常常说。”李渐鸿说,“每当我得胜归来,总会想起他的这句话。”
  段岭翻了个身,靠在李渐鸿的手臂旁,闭上双眼入睡。
  翌日,蔡闫又醒了,烧也退了,身体却很虚,他想下床,听见院子里段岭与李渐鸿的对话。
  “这么跳的。”李渐鸿说,“从花盆先上篱笆,再上墙,来。”
  李渐鸿教段岭跳墙,总是轻轻松松地一跃就上去了,段岭却每次都扑在墙上。李渐鸿便笑话段岭,段岭说:“跳不上去!我又不是你!”
  段岭已到变声的时候,嗓子沙沙的,像只鸭子,李渐鸿一本正经地学着段岭说话:“我跳不上去!爹!拉我一把!”
  段岭又怒又觉得好笑,拿李渐鸿没办法,李渐鸿便托着他的肋下,让他省点力,蔡闫下床来,李渐鸿便听见了。
  “好点了?”李渐鸿问。
  蔡闫点点头,李渐鸿便示意段岭过去照顾蔡闫,三人在桌前开了早饭,蔡闫全程没有说话,末了放下筷子,说:“叨扰了,多谢照顾,我走了。”
  段岭说:“要不……”
  李渐鸿却打断道:“回去了?”
  蔡闫点头,说:“收敛我哥,家里头没人不行,还得回去看看。”
  李渐鸿点点头,眼神示意段岭,段岭想起早上父亲的吩咐,说:“那……你照顾好自己,过几天我来看你。”
  蔡闫说:“谢了。”
  蔡闫一躬到地,段岭忙起身回礼,蔡闫便快步穿过回廊,径自回家,出门时还不忘关上大门。

  ☆、28|局势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哪怕刀山火海,赴汤蹈火,明知必死也要去做。
  蔡闻就不能做点别的吗?
  李渐鸿对此的回答是:不能,因为他别无选择。
  蔡闻与蔡闫的父亲蔡邺曾是中原的大儒,辽帝攻破上京后,蔡邺投诚,是南面官系结构的起草者之一,后受陈国反间计挑拨,蔡邺遭到辽帝冤杀,留下相依为命的兄弟俩,在南方所余不多的蔡氏亦人丁寥落。后来耶律大石为蔡家平反,如何安顿蔡氏,成了最大的难题。
  蔡家后人当南面官,人人忌惮,北面官系则被韩氏与萧太后牢牢把持,不会让耶律大石有钻空子的机会。唯独武官是最适合蔡闻的,领兵吧,不行,家中有幼弟要养活,于是便令蔡闻担任上京巡防司使之位,又着力勉励一番。
  蔡家本非武将出身,于是蔡闻勤学苦练,奈何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根骨使然,难成大将。不起战乱还好,一旦家国有难,结果便是如此。李渐鸿在执行计划前与耶律大石再三确认过,耶律大石认为蔡闻虽能力未到,却忠心无二,拼了一条命,也会守住上京城。
  蔡闻果然把一条命给拼掉了,这条庶子的性命换来了蔡家对耶律大石不容置疑的忠诚,与蔡闫似锦的前程。
  “一切都会过去的。”李渐鸿朝儿子说,“有些事明知必死也要去做,这就是‘士’。”
  战乱后,上京逐渐恢复正常,辟雍馆被烧过一次,仍在整理及抢救存书典籍,放了学生们一个长假。三天后,唐祭事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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