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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蘑菇吗-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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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雷未停。
  她只觉画面在眼前炸裂开,迸溅出血色的花火,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他有罪,该得天罚。
  可她终究放不下他,愿与他的夫君共担此罪。自此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无所谓魂飞魄散,无所谓转世轮回。
  魂散之际,她恍然听到有人问她:“此生有何愿望?”
  她神思涣散地喃喃:“魂归故里。”
  沈清宣生长于一座江南小镇,那里不算富饶,春夏多雨,秋冬湿冷,弥漫着一股不散的古旧与老朽气息。
  小镇河流弯绕,常有荻花开遍水畔,故得名“荻水”。


第39章 境界
  天雷刑罚下得太快,苍溯君仓促折返,仅仅来得及捞住沈清宣的一缕魂魄。
  原来仙庭得知背叛者的消息后按兵不动,特意选在火德星君的大婚当日对他处以极刑昭示天下,定然能够重挫暗伏在仙庭的魔界的势力,并且告知所有仙者:这便是背叛者的下场。
  在整场阴谋设计中,苍溯君也被当了一回枪使。
  他后知后觉地认清了一个事实,本质上仙庭与魔界并无差异,不过是一个表面光鲜、暗地卑鄙,一个里里外外都卑鄙,还自诩卑鄙得坦荡。
  只是这沈清宣,从头到尾本分地治病救人,到最后被她未能成婚的夫君牵连,死得实在太冤枉。
  她魂飞魄散,连转世入轮回的机会也没有。
  苍溯君将沈清宣仅剩的一缕魂魄藏进怀里,然后又茫然地想,他揣着这无用的一缕魂魄要做什么。
  但是他毕竟欠了人家一颗内丹未还,难道就放任自己欠她一辈子么?
  他的一辈子,可太长了。
  “都是她自找的。”他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努力地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可心口的震动拉扯着他,使他难以释怀。他生平头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但很快,身为苍溯君的骄傲便将他从这无力感中拽回来。
  魂飞魄散,他可以一片一片地寻。
  他是天地间只此一个的苍溯君,他的生命漫长得几乎没有边际。寻找魂魄的区区小事,难不倒他。
  ***
  戏已落幕,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
  关于沈清宣的一切犹如烧得滚烫的铁水生生灌进沈歆的喉咙,熔入她的骨血,将她的灵魂灼烧、撕裂。她经历着与沈清宣一样的痛苦——正如千年前她所经历过的那样。
  她以旁观的视角看那位苍溯君拿着沈清宣仅剩的一缕残魂寻到她的师父奚山道人。师父无能为力,只得搂住那一缕残魂老泪纵横。而后苍溯君踏遍各处收集她四散的魂魄,前后历经六百余年。
  彼时她也仅仅是个极其稀薄的小妖灵,痴痴傻傻,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地就成了一朵蘑菇。师父桃李满天下,早已退隐奚山不再收徒,由于苍溯君求见,才破例收她为座下最后一位弟子。
  可以说她今生所拥有的种种,皆是因为沈清宣。
  可她不是沈清宣,或者说她十分抗拒被当作沈清宣。普天之下再无曾经那位沈清宣。她名为沈歆,是无数的灵魂碎片拼凑而成的瑕疵品,是曾经那位陌生又熟悉的苍溯君愧疚与执念的产物。
  有个柔媚的女声在她身旁轻笑,辗转地勾绕起她埋在阴暗角落的情绪,“你恨吗?”
  “为什么要恨呢?”沈歆反问。
  纵使他曾恶贯满盈、臭名昭著,为天下神仙妖魔嫌恶鄙夷,她是天底下最没有资格恨他的那一个。倘若没有他的一线仁慈和长久坚持,她绝无可能作为一朵蘑菇诞生于世。
  ——为什么要恨呢?
  耳畔的笑声蓦地刹停,女人的音色充满蛊惑:“若是没有恨,怨总是有的吧?你爱他,你满心期待着他能回以你同等的爱,殊不知他的一腔爱意早就在千年前赠予了他人。”
  她精准无误地戳中了沈歆的痛点。
  “他爱而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把你当作千年前的故人。那位故人并不爱他,他身边只有你。你现在明白了,你在他眼中,只是那故人的替代品。他要你爱他,却不愿意给你任何与爱有关的承诺,是么?”
  沈歆缄默着,无言反驳。
  “你看,他这般自私,你就不怨他么?”
  没等沈歆回答,她便抢先下定论:“你是怨他的。”
  “否认并无用处,自欺欺人,徒增疲惫罢了。”那女声成竹在胸,“小妖怪,你明明怨着他,又要装出一副全然体谅的模样,何必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沈歆咬着下唇,回过神来已经撕扯下一层死皮,疼得麻木,血渗出来,在口腔泛着腥咸味。舌尖扫过破皮的小伤口,探得一丝锈铁般的涩。
  “我的确是怨他的,但我大约也是爱他的。我爱他,仅仅是作为沈歆去爱他的,只因我是我,他是他,与其他所有事物都无关系。”
  不知名的女声捏着嗓子笑,笑声如悲啼,凄厉苍凉:“小妖怪,你好生无趣。前世便是你的死脑筋害得你魂飞魄散,这一世,你竟依旧如此。你以为你成为了一个新的妖怪,便与上一世的沈清宣再无瓜葛了吗?你如今知晓了前世因果,它便会如影随形地伴着你一辈子!”
  沈歆几乎将手指攥进掌心,“我是沈歆,不是沈清宣!”
  “是么?”女声一转,沈歆面前渐渐出现一团混沌的烟雾,“小妖怪,我并无兴致与你争执你是谁,我只不过是……想要看看你的反应。”
  烟雾聚集成型,勾勒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男人一步一步踏散雾气向她走来。
  她看清了男人的容貌,嗓音不住地发抖,“……临渊?”
  他眉眼清隽,风华无双,依然穿着大婚当日的大红喜服。他双目灼灼地凝望着她,唇角是掩不住的欣喜。他走近她,对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又似想要展臂拥抱。
  然而她一动不动,咬着牙强忍着颤抖,内心深处一股不知何起的深厚情绪叫她不受控制地落泪。
  于是那只手无奈地抬至她眼下,轻轻拭去滚烫的泪珠。
  “宣宣,我在这吞噬境界中等了你六百八十二年,你终于来了。”
  他笑得飘渺又虚浮,依靠一方残象支撑,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无处可寻。前世他们共遭天雷刑,皆逃不脱魂飞魄散的命运。
  她是因苍溯君才得以重聚成妖怪的精魄,他呢?
  他温言道:“我既希望见到你,又不想你出现在此处。吞噬境界以万物的贪嗔痴恨为饲料,茁壮扩大。”
  魂魄在这吞噬境界拥有了实体,抚在面颊上的手冰冷一片。明明是前世的故人,却不令她因陌生而感到抗拒。她说不出什么安慰话语,便握住他的手细声说:“临渊,我们会从这里出去的,你不要灰心。”
  他摇头,“我无意中栖居此处,竟寻回了散落在外的魂魄碎片。六百年来,我寻觅过无数次,从来不知出口在何方。”
  她的底气有些不足:“我、我们会出去的。”
  “但是宣宣,在此处我们便能得到我们曾经失去的一切。”
  他拂袖,前方便幻化出一座修筑一新的府邸,正是从前毁于天雷的火德星君新婚府邸,再一扬手,那府邸消失,周围群山拔地而起,他在绿意环抱的山林中建起一座竹屋。
  临渊眸中温暖热切,捧住她的脸,额头与她抵在一处,声线柔和:“你曾与我说过,即便成了仙也不想住在仙庭。我在林中修了座小筑,你可喜欢?”
  她下意识后退,“不,我不是沈清宣。我们不能呆在这个地方。”
  他俯身贴近她,鼻尖近乎与她相触,“为什么不能?尘世多纷扰,我们能在此处无忧无虑地享有永恒。”
  “永恒的痛苦还是永恒的厌倦?”懒散的声音横空破扰当下的氛围,一只手隔在临渊与沈歆中间,拉她落入坚实的怀抱,“拜托,火德星君,都已经六百年了,再牢固的钢铁房子也都化成灰了。”
  那条臂膀是温暖的,柔软的。千年前刻入他面庞的刀疤也早就褪淡成比皮肤稍深的颜色,那双眼也消散了锐利的锋芒。曾经桀骜不驯的苍溯君变回了她熟悉的晏方思。
  她忽而觅得归属,像是漂泊在海上的溺水者抓住一块浮木。
  可一只手仍被临渊抓着。他没理会晏方思,湿润而粘稠地望着她,直勾勾的:“宣宣,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要的爱,他给不了你。”
  曾扎进心脏的软刺再一次被提及,带起一丝丝的疼。
  晏方思也没再顾及他的话,只低头贴近她的耳际:“蘑菇,跟我走。”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施加了些许力道,捏得她很痛。
  晏方思半搂着她,临渊抓着她的手。两个男人距离她极近,互不相让。
  沈歆无措地夹在两人之间,腕与肩传来的痛感令她想到一种可能。她从两人的桎梏下挣脱,后退再后退,“你们是假的,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为了留住我而幻化的鬼魅。”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霎时化作张牙舞爪的黑烟向她袭来。她撒腿狂奔,四处又变回漫无边际的白色,茫茫一片,不知出路。
  沈歆心想,她身处一个吞噬境界,想必那道蛊惑的女声便是境界的主人。
  韩夕开车载着她与纪知云来到此处,起因是纪知云家中一副诡异的画。画中的景象,便是六合山。
  韩夕说过,纪知云梦到的左脸有一块胎记的女鬼曾是一位仙人,而画的作者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叫什么来着?
  沈歆努力回忆着韩夕当日的口型,在那黑烟化作的利爪即将勾到她的衣角时猛地回头:“殿堂春!殿堂春是你的夫君!”
  黑烟顿时刹在她鼻尖,化作固态。
  消隐许久的女声露出一点起伏:“你……你怎么知道?”
  韩夕的话飞快地在沈歆脑海中回旋,她整理出一条大致的线索,问她:“你也被困在这个境界中了,是不是?你死后化鬼,但没入轮回道。你是被困在这山水中了,故而生怨,长久以来,皆以误入山中之人的怨气为食,是不是?”
  女声未答。
  “我们是受到一幅画的指引来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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