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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1新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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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苟世也笑了,眼睛都有那么点潮湿了。他的感动顾荣也看出来了,顾荣也有些感动。其实,他原来很看不起潘苟世,干什么事太穷凶极恶,没个分寸水平,影响太不好。但是,他看中了这个人的忠心耿耿、敢打头阵。这样的人其实最好用,冲锋陷阵不怕得罪人,绝不会打着领导的牌子去打人,自己躲在一边做好人;更不会尾大不掉离心离德。因为他那股恶劲,到处积怨,很难另立山头。实在群情激愤,可以当众训他三句,护他两句,既软硬兼施收拾住了他,自己又能以此得人心。这种老谋深算的用人艺术,当然是潘苟世想不到的。
“我总不能在顾书记遭灾倒霉的时候躲得远远的。我……”他结结巴巴地竭力想表示自己的忠诚,但这笨话无疑让顾荣不快了。他很快把话题转到李向南第二天要带着县委班子下乡的事上:
“横岭峪,他不是要去吗?”顾荣靠在沙发上说道,“不能说是眼中钉肉中刺,起码是他不太顺眼的点吧?你潘苟世也有姓顾的嫌疑。”
“那我非和他干不行。”
“干什么?”顾荣不满地抬起眼看着潘苟世,拉长了声音讯问道,“要团结为重嘛。回去把公社的工作总结总结。摆主流,摆成绩,要理直气壮。有什么问题,特别是难解决的问题,也可以摆出来向县委书记请示工作嘛。”
这话,潘苟世听明白了。这就是密授机宜。
他连连点着头,罗圈着腿恭顺地站了起来:“顾书记,您坐着,我这就回去准备。”他塌着右肩,右手垂在膝前,袖子又长出一截,一边连声不迭地劝阻着顾荣,一边倒退着出了房间。这种绝不把脊背对着领导退出办公室的“潘式”步法,早已给他带来流传甚广的伴着哄笑的“荣誉”。那是他本人还不自知的“荣誉”。
此时,他腾地从电话机旁站了起来。昨天,他已安排好了对县委书记“将军”的阵势;现在,他还要趁着早晨和前半晌的时间再周全地过一遍。李向南来横岭峪拔钉,就要让他撞在铁钉上。他刚走出电话室,大虎跑来叫他回家吃早饭。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打发道:“回去告诉你妈,我没时间,不吃了。”大虎仰着小圆脸畏怯地看着他,一声不响地走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吃早饭?太阳已经照得公社大院那排西房的白灰墙亮晃晃的,横岭山也镀上一层耀眼的金黄,土是土,树是树,连小石小草都看得清清楚楚了。还顾得上吃饭?
要抓紧。第一,把公社的工作再通盘周密地考虑一遍,检查安排一遍,绝不能有任何漏洞叫李向南抓住。整人都是抓住借口才能下手的,这个经验他是最明白不过的。第二,更重要的,要准备上一堆难题,“请示”县委书记。让他难办,碰个灰溜溜。
想到给新来的县委书记来个“出难题”,他又兴奋又紧张,手心都攥出热汗了。
第二十六章
潘苟世马上去找公社驼秘书。秘书办公室在公社大门拱形门洞的一侧,对面另一侧是个黑板墙,上面是各大队计划生育统计表。秘书办公室面对着门洞有个方窗,可以看见人进人出,是个传达室的位置,驼秘书也就兼着收发和传达。
推开门,屋里很暗,一个年轻后生正拿起话筒要打电话。
驼秘书伛着身子趴在桌上填着什么表格,抬头看见潘苟世进来,驼秘书那干瘦多皱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惊怯。他一把抓住年轻人手里的话筒按下来,叨唠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没请示潘书记,不要随便打电话。”潘苟世瞪了年轻人一眼。那是前面街上杂货铺里的售货员,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
其实,老百姓来公社驼秘书这儿打电话,过去多少年是平常的事。“棉花软,羊毛细,驼秘书的好脾气。”这句歌谣是横岭峪老幼皆知的。潘苟世一来横岭峪走马上任,就看着不顺眼了。随随便便都跑到公社打电话,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好像这地方你们想来就能来。这简直是对他这公社书记神圣权力的无视和侵犯。他规定从今后,外人一律不许擅自在这儿打电话。这是领导机关。有人要打怎么办?只好请示他。只要你潘书记长潘书记短一央求,他便会痛快地说:“嗯,这次就照顾你特殊情况吧。”驼秘书若不在场,他就随便撕块纸,日历也行,烟盒也行,写上个“潘”字,派头很大地一递:“拿着这条去找驼秘书吧。”久而久之,横岭峪多了一句俏皮话,谁要去公社打电话,就说“我去特殊情况一下 “。他那签着”潘“字的纸片也就成了横岭峪的独特”证券“:电话票。方圆十几里地已有歌谣为证:
横岭峪,有三宝:
坡下的枣,山上的药,
潘书记的电话票。
横岭峪出药材,出核小肉厚的大红枣,电话票也与之齐名了。
不过眼下驼秘书没这么多意识流,他要把年轻后生回护过去。”他刚才没找见您,他父亲有急病,很着急,想给县医院打个电话。“老头编个理由解释道。
“公社医院看不了?”潘苟世脸色和缓多了,谁都知道他喜欢孝子。
“不是,是……这儿可能看不了。”年轻人语无伦次地支吾道,“噢,潘书记,我刚才还看见您的大虎了,可真虎气。”
“好,我和驼秘书有事商量,你去总机室打吧。”潘苟世说着,撕下片纸写了个“潘”字递过去。年轻人拿着“电话票”感激不尽地走了。
“给县委书记汇报的材料准备好了吗,老驼?”潘苟世问,满公社干部,他只对驼秘书这样尊称,满公社干部也只有驼秘书没有在潘苟世上任后的大换班中遭撤换。因为驼秘书是他小学时的启蒙老师。
“准备好了。”驼秘书伸出干瘦皮皱的手,抖抖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慢慢递给他。他接过来翻了翻,其中一份是公社总结,掀到最后,看到小标题是计划生育,看来什么都没遗漏,便合住了。
“都是按照我说的整的吧?”他问。
“啊。”好一会儿驼秘书才毫无表情地答道。他又伛着腰,戴着老花镜趴在那儿一笔一笔填他铺了一桌的表格了。因为眼睛不好,他一次一次往前凑着辨认着数字。
“没什么走样吧?”
“我敢吗?”驼秘书头也没抬,冷淡地说道。
潘苟世赔不是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位启蒙老师对自己一直有些不满,但自己知恩必报。而且这位老先生的安守本分,是让他非常放心的。有什么话,潘苟世总愿意和他说说。他拍了拍手中的材料说:“凭这,就要把他县委书记的嘴全堵住。没那么好挑刺的。”
驼秘书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好像辨认一个陌生人似的,然后继续填他的表格。
“驼老师,您不懂这政治。”潘苟世说完,转身就走。
驼秘书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身来,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潘苟世刚一走出驼秘书办公室,就撞见了公社副主任潘来发。这是他的本家兄弟,潘苟世亲自把他提拔上来的,他用人没有避嫌的概念。
“怎么才来,不知道今天有事?”潘苟世瞪起眼说。
潘来发原是公社砖瓦厂的会计,浓眉大眼,眼睛滴溜溜转,很是机灵,长白脸,窄下巴,薄嘴皮,话说得快。横岭峪人说他三快:嘴快、腿快、心眼快。叫惯了就都叫他潘三快。他此时涎着脸笑道:“就是那几个招工指标的事,还有孟堡大队的大队长安排谁干,这两件缠住我没完。我这不是一大早请示你来了。”
“咳,什么事都非我亲自过问不行?”
“不请示你,横岭峪谁敢做主啊?”潘来发讨好地说。
“你们不会啥事做做主,不能替我分担点?”
潘来发闪着眼睛察看了一下潘苟世的表情,赔着笑试探地说:“噢,这两件小事我是做了个小主。大队长我打算安排玉山干,那几个招工指标,我已经答应给了……”
“做了主,还来请示我干什么?”潘苟世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你要管就管到底,有什么请示的。”说完甩手就走。
“我这不是找你请示来了。”潘来发连忙嬉皮笑脸地跟上来。
“遇到得罪人的事,你们就推到我这儿;好事你们都抢着做主,当好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潘苟世猛然站住,瞪起眼珠训道,“有谁要来,你们不知道?还在忙这些乱七八糟。”
“你昨天说的事我都做了安排。”潘来发摸不透潘苟世怎么这么大火,他小心地说道。
“安排一遍就够了吗?大意失荆州,你明白吗?”
唾沫星子飞在潘来发脸上,明知道这位叔伯哥有肺结核,他眨眨眼也没敢擦。“大意失荆州”这话当什么讲他没听懂,更不知道这话来源于顾县长。
“我再去安排安排。”他赔着百骂不恼的笑脸说。
“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潘来发拔脚要走又站住,“上横岭大队又有人因为浇地抢水打起来了,还伤了人。”
“嗯?”
“我准备马上去一趟,别让他们闹到公社来。他们正闹着要到公社评理呢,让县委书记撞见不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大队解决不了,找公社也解决不了。让县委书记解决嘛。好好的水利系统,分田到户,你屁股大一块,我巴掌大两块,切成乱七八糟,能不抢不打吗?他姓李的不是成天叫改革吗?让他来解决吧。”
潘来发眨着眼,很快明白了他的用心,“对,让他们找县委书记闹就对了。”他讨好地说,“像这抢水问题,是个普遍性问题,谁也解决不了。”
潘来发走了,潘苟世气消了。发完威风,他格外舒坦。他转圈巡视了一遍宽大方正的公社大院:东西两排砖瓦房宽宽敞敞,北边一道围墙,南边开着大门,整整齐齐,大大方方,让他看着舒服。他在农机厂,看着农机厂亲;来公社,看着公社亲。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的人民地位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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