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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三部曲-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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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说:世界是感性的,本也就无所谓对与错之分。对生命那一点一滴破碎的感受应该是活着的意义。用不着有太多功利清晰明确的理性思维。感觉到了,这就够了。理性或能深刻。但深刻也就意味痛苦。所知越多,肩负越重。终会让我们弯下腰喘着大气,再也走不动。无知无欲,不思不苦,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不以生灭,但归鸿蒙。混沌一心,再无晦明。如此随意从容,岂一个才字了得?何谓才?混沌凿七窍,得耳聪目明,却死。才气纵横十万里,不如仰空一臭屁。天地玄黄,只是静默。于无音处听雷响,于悲哀时闻花香。噫,栖山沟蓬草杂生处,常恨无缘得授大道,便仰首观天,默察日月星辰之轨迹,复悲世人与已这劳神之形。身让心惑,涟漪是微末。当守我心,更无阴晴。天地混沌,荒山明月。天心无月,江心有月。一山一月一人,此景自可融洽为一。大衍之数五十,遁一而卦变。那遁去的一便是那无穷无尽的悲哀。刘伶醉酒,阮籍白眼,实是心苦,不堪多言。我们所思考的都或是前人早已思考过的。前人如何,于我心并不多大干系。本相无相何须示相,诸常无常毋要守常。破了本相,也就无相。然否?这些话有一点矛盾。可这矛盾也是此刻我生活的态度。
我没回答。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嚎声打断了我们的喋喋不休。这是一个全身披挂整齐的女人,可惜布条太小太窄,虽然穿了上衣也套了裙子,但大半个身体还是暴露在空气中。女人涂着很重的眼影,这让人分辨不出那道蓝色的魃光究竟是从她眼睛里放射出来的,还是从她眼皮上放射出来的。嘴唇很大,也厚,唇形轮廓分明,可惜上面的口红却东一块西一块,还有一小块跑到左脸上去了,像一个小小的红印章。也不知道她怎么有本事弄上去的。
女人的肺活量确实惊人。干嚎几声过后,开始有板有眼,一咏一叹,渐入佳境。哭音初不甚大,传入耳中,五脏六腑里,便似针尖扎过,无一处耸立;三万六千个毛孔,更像涂过一层沥青,无一个毛孔不难受。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我暗赞一声,以为这嗓音也就到为止。那知这声音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若一个特牛逼的登山运动员,山愈险,劲愈大;劲愈大,山愈险。女人高亢的嗓门爬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千回百折,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我屏气凝神,没敢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东方明珠塔上放出的那朵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一时间乌雷滚动,寒光闪烁,雪峰崩了顶,火山浇了油,千万丈狂澜恶狠狠迎向小船,百十头猛鹭凶煞煞盯紧麻雀?
我正听得眼花缭乱,忽听霍然一声,女人不哭了,收起眼泪,用满是鼻涕的手指揉搓着眼睛鼻子还有嘴,脸上那层白粉已被汗水、泪水冲刷成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沟壑。原来那张嘴夸张地扭曲成血盆大口。她的样子很滑稽,像一个我曾见过的被摔坏了的机械娃娃,肩头仍还在一蹦一跳。女人开始咏叹起来,声音抑扬顿挫。无疑,她的咏叹调是唱给某个特定的男人听的。从这曲咏叹调里,我们不难得知——那个男人的祖坟将被扒开来,那个男人的妻子将要去妓院每日待候几百个精壮汉子,那个男人的儿子或女儿都将没有了肛门被屎或尿活活憋死……女人或许累了,忽然一屁股坐地上了,脱下自己脚上的一只高跟鞋,唱一句便敲一下,敲得梆梆有声有板有眼。
霓虹灯下,我忽然发现一只断了腿的蚂蚁正在女人吐出的一口浓痰里挣扎,可每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似乎都成了一把钝锉,更加猛力地挫着它的神经系统。它的身子佝偻得愈发厉害了。浓痰对于它来说是一片绝望的沼泽,它逃不出去了,只能放弃,它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动也不动了。在它身边,一条不知名的虫儿哼着小曲儿,大摇大摆,它有一些得意,似乎已无成为蚂蚁的食物之虞,但一只方头黑皮鞋宛若预言里九月的恐怖大王忽然从天而降,它的嗓子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痛,臃肿的身体已向四处迸开,替嗓子嚷出来。肠子露出肚皮,脑髓挤出头颅,一小块残肢混合着青色的汁液在地上打着滚。一只高跟鞋迅速出现,咯地一下把这一小块残肢敲为齑粉。
四九皱起眉头:这女人还有个活没做地道。
我暗自乍舌,四九的鉴赏力真是非同寻常啊。我没吭声,竖起耳朵。
四九说道:她应该一边拿鞋子往地上敲,一边高喊那个男人的名字。《西游记》上有个银角大王,他用一个红葫芦,叫一声“孙行者”,孙行者答应一声,就被装进去了。后来孙行者逃出来,又来挑战,改名叫“行者孙”,答应一声,照样进去。为什么?因为有名就有魂了。
四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在他手上狠狠掐了一下。四九瞪我一眼,又小声说道:她虽然活做得不地道,但也总算多少保留了我们一点老祖宗的文化。这可真是无量功德。
我啐了一口:你丫的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白痴。
四九说:你是白痴。丫的不会连我拐着弯来批判也不懂?天啊,你的智力啥时有二百了?
我说:所以你是小丑。
四九嘿嘿笑了:小丑比白痴好。
女人的脸已经成为一块水土严重流失的黄土高坡,沟壑纵横交错,脸上几块肌肉便似土黄色的小兽,不时跃起,啮牙咧嘴。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很快,我与四九就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位女人是一个刚下海不久的妓女。这个提法有失妥当,应该称之为性工作者。那个不知名已逃走的男人是一个嫖客。嫖客享受了性工作者提供的各种服务,不知为何却没付钱,偷偷溜走了。性工作者只见到他消失在迷人夜色中的背影,一时间悲从中来,珠泪滚下,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连买与卖这样的金科玉律,在笑贫不笑娼的今天,还会遭到此般无情的践踏。女人抽泣着,被她的姐妹们半搀半扶拖入屋内。一个模样更俊俏年纪也更小一点的姑娘转过身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对着仍不肯散去苍蝇般的人群破口大骂:妈的,想进门就滚进来,老娘保证讲职业道德把你们搞舒服。不过,你们他妈的也得讲一点嫖客的职业道德!
姑娘把手中捏着的一个避孕套放在嘴上,迅速吹出一个波霸一般大的汽球。汽球微微在微凉的夜色里晃动,呈现出细微的迷乱和各种光点,光点不断扩大,“嘭”一声,炸成碎片。姑娘仰起下巴,像一个高傲的公主面对她卑微的奴仆们,做出一个挥舞鞭子的手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们——他妈的——都是婊子!
姑娘甩手进屋了。四九吐出舌头,我们俩面面相觑。
我叫庄枪。我闷闷不乐地走在大街上。四九在我身后,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啧啧有声不断发出惊叹:金兀术老先生若胆敢再入侵我大宋疆土,这可又是一位能替夫婿擂鼓助威扬我国威的梁红玉式的女同志啊。
四九的话让我很烦。就算那妞是梁红玉,可她投胎来到今生今世还能遇上她的韩相公吗?这种相识的概率恐怕要比中六合彩大奖更困难点,上帝喝了孟婆婆一碗汤后,也多半会忘了自己还有掷骰子的光荣任务。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远远近近的灯光让城市陷入一种狂乱里,灯光中蕴藏的那些钢针一般的疼冷漠地扎入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苏大胡子写《江城子》时想起了谁?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脸,鬓如霜。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没有了韩相公,那姑娘纵然比梁红玉还梁红玉,那也得乖乖躺众多男人身子宛转莺啼一直到红颜褪去残花败尽。四九的话是屁话,就好像……
我皱起眉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面前晃过来一男一女,灯光下看得清楚,男的不过十七、八岁,女的年纪恐怕更小。小男孩嘴里直嚷:你听我说嘛,我根本与她没那回事。她那里那么大,你那里那么小。我能与她有那回事?
小女孩扔下手中的烟头,用脚踏灭,跳在一边,扯扯脖子,像一只会打啼的母鸡愤怒地喊: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哎。一只苍蝇,嗡……对不起,不是一只,是一堆苍蝇整天围着你,嗡……嗡……嗡,飞到你的耳朵里面,救命啊!救命啊!
女孩用手猛地扼紧自己脖子,吐出舌头,脸上肌肉迅速扭曲,喉咙里咯咯有声,样子显得异常痛苦,忽然眉毛一挑,脸色一沉,手在空中一挥:所以呢,我就要抓住苍蝇挤破它的肚皮把它的肠子扯出来再用它的肠子勒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拉,呵。整条舌头都伸出来啦!我再手起刀落。哗--整个世界清净了。
这是《大话西游》里的台词。星爷的魅力可真不小,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把这么复杂的绕口令说得清清爽爽,而且还伴以这般极富感染力的肢体语言。只是这台词未免太血腥了吧?我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我意识到一个不妙的问题——我是不是也是那只要被小女孩挤破肚皮扯出肠子再用肠子勒住脖子用力一拉整条舌头都伸出来的苍蝇?
我是苍蝇吗?
我与四九的喋喋不休有何意义?
还好,小女孩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愿神保佑她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虽然我是一个白痴,但我并不愿看到自己像那只苍蝇一般死去,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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