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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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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是被流水分成两半的,这一弯弯的流水是江南这位蹙颦的美人含情脉脉的眼睛它是只属于处子的眼睛,清冽列的,有着娇羞,还带着憧憬。临河的窗下挂了一排衣裳,我不由得想像那窗开了,探出少妇美丽而丰满的脸庞,从窗下驶过的淌淌船上买下一个小西瓜。

对于江南,我曾经有过无数的想象,它像一个温婉的梦,盛着朦胧的虚幻的情节。它是一个专门生产这样的梦的地方,那些如莲花般的容颜在流水的潮起潮降中等待和开落。午夜里有风灯和粥担,案头雕花的瓷瓶里有新插的杏花,民居的屋顶上老猫徐徐地行走,深院里寂寞的守门人看夕光从雕花的窗格间洒落。船从水间荡过,船头挂了咸鱼和糖人,戴毡帽的男人在里面坐了,就着一碟毛豆喝陈年的老酒。江南还是一个沉淀历史的地方,它的流水木窗酿的都是历史,“江南布衣”的历史是蓝印花布,隔水的琴音是昨天的琵琶声。

走累了就到一个茶馆里坐坐,茶馆在水边,推窗便可看到临河的风景。茶馆的一切都是粗陋的,老的屋檐,老的木桌和条凳,碗也是泛黄的粗瓷,这是仅余的几家茶馆中的一处,那曾经盛满市井人生的热闹和辉煌如今单留了几个年老的人就着清茶消闲时光。

雨薇一边喝茶一边嗑瓜子,抱怨这茶太苦了,也不怎么香。这茶是普通的绿茶,有一股苦涩的味道,颜色是深绿。透过窗,可以看到人家屋檐上的几根茅草,和从院墙探出头的几枝耀眼的金黄。

我想我实在是错怪了江南的冬天的。它的冬,不是荒芜和寂寥,只是对一年的收底,是几季劳作之后的慵懒,因有了春华秋实的收获,到了冬便是整顿停歇的时候,裸露的土地也是为了等明年的,家常话里除了冬,还有来年的春天。它是温煦的,除了阳光,气氛也是,人家屋檐下的狗在老人的垫了褥子的椅下趴着,听他们絮絮地唠叨。它也有薄冰,却是太阳一出便融化的,水上漫着一片汽。

这冬天,还是平民的乐土,人们守着悠长的岁月,把时光大把大把地攥在手里,不怕它会飞的,你听洗麻将的哗哗声从街头断断续续地一直响到街尾,吆五喝六,几个织毛衣的女人在太阳下一边织一边拉着东家长里家短的闲话。

这冬天,还是有气味的,那就是香。腊梅是作背景的香,散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茶叶蛋豆腐干的香却是浓郁地香了一气,又或你不得不买似的。还有一些是可以想像出来的香,那就是人家里出来的香,你闻着香,便可猜测得出这家人家里正在做的是什么美食。冬天的香,是凡俗人生里的乐趣,还是丰裕的象征,也是关乎时间的,酒酿、芝麻、核桃仁,哪一样不是细工慢活,是供你消磨时间的,反正冬天的长夜用也用不完。

我想起了母亲,鱼米之乡长大,白米饭和着霉干菜的香,也是不常得的。那黑与白的组合曾经是一道多诱人的风景,其它的是只有过年过节才引颈以待的,也因为此,它在记忆中变得醇香无比,是每每引得我无限向往的。

母亲的江南,是一幅水粉画的“水乡”里的风景,一色的黑与白,其它都是用来作点缀的,这点缀可以是不经意的一笔,却有画龙点睛的功效,比如说六月的桅子花,那也是白,却是星星点点的漫天飘洒,六月倘没有它,就只剩了潮湿和阴郁,冬季里是腊梅,虽然那香是若有若无的淡,可聚起来却是和太阳一样的暖意。

我想母亲当初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江南的啊。这一去就是白云千载空悠悠,千唤不一回的。心早已是一颗死了的心,带着决绝的。母亲走的那日,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江南风光的绮丽是可以让人醉倒的,但这一切对母亲来说只是刺心,那阳光是刺眼的亮,花也是刺眼的艳,杨柳织就的轻烟也是笼着愁的。昨天,还在准备大红的嫁衣,一针一线缝的是未来的幸福,一想起来便是要满含甜蜜的笑的,天空是澄澈的一片蓝,抬起头来便可看见衔泥的春燕飞过,空气里是杏花微醺的香,像酿蜜似的。河里的水涨起来了,清亮亮的,映出来的影可都是喜庆。一夜之隔,喜庆是人家的喜庆,幸福是人家的幸福,嫁衣的红是血一般的颜色,看一眼都要颤抖的,只有慌乱地锁进陈年的箱底里才不揪心。去哪里呢?哪里都好,只要能甩开这个旧梦,到一个没有痕迹的地方。站在火车站拥挤的人群里显得孤苦伶仃的母亲随意地踏上了西去的列车。火车一站一站地过去,江南也就远了,那些星罗棋布的桥也渐看不见,谁知道何年何月会再回来,谁知道什么是个结局。

第十四章

这些是我从母亲的日记本里得知的,在她走之前的比较清醒的时候,她把它交给了我,羊皮的封面,厚实的,并不精致,十五年的人生都浓缩到了这本日记里,在最初的几年里,记得比较多,前尘往事,竟是锥心的疼,想忘也忘不了的,后来就逐渐少了,以至于无。母亲的情思就是忙这忙那中哼的几首歌。除了时间和磨损,也是因为那片远远地。西北,那不是适合养伤的地方,那里虽有着荒烟落日,却是寂寥得让人心慌;西北,那又是一片最适合养伤的地方,它的时间不是慢慢流的,它是要让你在瞬间就觉得苍老的,它的感情也是朴实的,像不经磨砺的粗陶,它没有精雕细琢的雅趣,只有日复一日的忙碌和操劳。

母亲是在到那里不久后就嫁给那个被我叫做“爸爸”的人。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因为邻人都是这样说的,当那些调皮的小男孩指着我叫我“野种”的时候,我哭着扑到他的怀里,他只是冷冷地推开我。他一直都不冷不热地对我。他给我饭吃,给我衣穿,却从来没有疼爱,在我逐渐长大之后我们之间更是没有什么语言,似乎把对方当作了影子。但他对母亲却很好,我想他是很爱母亲的,当初他娶母亲也是因为爱而不是同情,他是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下娶了母亲的,时时让他牵挂着,母亲不在家的时候,他会主动问我,你妈妈呢?但他不爱我,从来都不爱,他看我的眼光一直都是没有表情的,有一段时间我还常常以为他是含了厌恶甚至还有恨意的,那让我也愈加冷淡,在路上碰见了甚至也是视同陌路的。

他对母亲再好,母亲的梦也是沉淀到了江南,尽管表面上是麻木了,被长年的辛苦磨钝了,可梦还是隔不断的,闲暇里想着的也还是它的影,那影也是不变的,任你风云变幻,也还是黑白色的底片,想上彩都不能。父亲的面容还会像蜜蜂的螯一样时不时地叮上一口。

我常常会去想像父亲的面容,这想像是没有模板的,只能从我自己身上去找,想他给我的是什么呢,是那一脸的倔强吗?他该会有宽容的胸怀和豁达的内心吧?如果是他在我的身边,会给我如山的父爱吗,会把我抱起来用胡茬扎我的脸吗?他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去看电影吗?然后背着睡着了的我回来,一路唠唠叨叨?我会在半路上醒过来,屏声静气地数星星?

母亲从来没有向我提及他,在她的叙述中,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曾经,在我听到谣言后回家问母亲,她说,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之后再告诉你。我一直等到十五岁,从母亲的日记中才得知事情的真相。他对母亲的爱只是因为母亲的身上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在他们即将结婚时,那个女人突然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不知道母亲的突然出走还带走了他的女儿。我突然对他生出怨尤,我希望他们之间是迫于外界的压力不得不分开,那这个故事会有几分凄美悱恻和让人遗憾的余味。我甚至无数次地幻想过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轰轰烈烈,以至于母亲如此刻骨铭心,电视上,小说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它会让我们流下感动的泪水,会诅咒破坏相爱的人结合的世俗,会在心里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加进我们的创作和想象,因为那符合我们的理想,我们愿意它成为一个传奇,就像为一个平淡的爱情故事加些声色,让它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纯洁和神圣一样。虚构故事原是我们所擅长的,我们总在想象中激动不已,在不能亲历的人生中自由地游走,渴望着它像我们所预想的一样上演,结果总是失望。

我曾经看见过母亲独自发呆的情景,她好像陷入往事的回忆中了,目光中充满了哀伤。那时,她的容颜已经改变,我在她的身边一天天长大,我的每一点变化纪录的都是她流逝的岁月。当我的脸上的肌肤逐渐变得光滑,她的额上已经悄然爬上了皱纹,当我的眼睛因为一个少女对人生的思索而显得忧郁时,她的瞳仁已经开始发黄,不再明亮,还有血丝,嘴唇也不再如花瓣般娇艳。她很少会照镜子,她的镜子上蒙着灰,好像镜子像烙铁一般灼人一样。她的头发也是随意地用发夹别住,发根也已显得枯黄,她原来是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的,那头发原是披下来如水,盘起来如云的,她却已经不再爱惜,每天早上她用一把木梳梳直,再用一根皮筋挽在脑后,木梳上每次总有一些落发,她把它们挽在一起,挽成一个小疙瘩,塞进墙缝里,据说这样它就不会来纠缠你的梦。

但那时我是没有在意她的变化的,我只顾着自己的事情了,我记挂着要去借一本《少年文艺》,或者还有多少功课没完成,或者又新认识了谁,现在想来,母亲那时是渴望和我说一点什么的吧,说一些只属于母女之间的话。可我太忙了,忙得在家里沉默寡言,她的忧伤在我看来是在怀想父亲了。如果是现在,我多么渴望向母亲说我愿意用我的青春来换回她的年轻。我揣测母亲是以怎样的的心情看着自己逐渐老区;还是听任青春汩汩地流淌,

她有没有想过用手遮挽或者用外在的修饰来尽力让自己年轻。但在那样一个家中,她是不会为自己多买几件漂亮的衣服的,衣服大都是黑色,那时我是顶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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