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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中国的另类观察1-历史的坏脾气-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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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阶级的分野,有时在现代都市的市民和工人中,也是暧昧不清的。如果非要强行划出敌我分明的一条线来,实际上势必存在许多的误划。在建国之后,扫荡地缘封建关系,将把头和工头归为反动阵营,出于治理的需要,而且有强大的政权做靠山,当然并无不可。但是在白色恐怖下搞工人运动的时候,如果如此地“六亲不认”,那么代价很可能是整个运动的窒息。事实上,在工人运动一度红火的时候,中共工运的领导人,不仅利用了非技术、半技术工人的乡土关系动员了工头的力量,而且主要负责人还加入“封建”帮会,借助帮会的力量开展工作。
中国人的阶级意识如果存在的话,肯定要晚于乡土意识。按西方的经验,比如资格最老的英国工人,其阶级意识的形成有赖于两个因素,一是超越原来乡土的共同的生活娱乐形式的出现;一是跨行业的共同罢工斗争的胜利,即运动的发生。于前者,是基于足球这种不登大雅之堂、却又适合大众集体狂欢的体育运动形式的出现,足球运动的发展,成为工人阶级的集体行动的黏合剂;于后者,意味着至少需要大规模的罢工的成功,才能使处于这个阶层的人们意识到他们的共同利益,以及共同行动的必要。在中国,由于特殊的乡土意识,进入都市的人们,实现对乡土的超越,把阶级意识放在首位,恐怕需要的时间更长,条件更苛刻。从某种意义上说,考虑农民工突破乡土的藩篱问题,恐怕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是乌托邦式的玄想。
任何人在多数时间里,都是站在地上观察这个世界的。可是,不幸的是,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一样都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人们往往忘记了,脚的着落处,才是我们行动和观察的最原初的依据。
农民“失语症”的病史考察
现今,中国农民的失语,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各种超额摊派来了,他们说不出话;贪污腐败来了,他们说不出话;治安环境恶化,他们说不出话;农村道德水准下降,他们说不出话;卖血被传上了爱滋病,被鸡头拐去了女儿,还是说不出话。被人在权钱交易的合谋下谋去了责任田并且拆掉了房子,总该说话了吧?依然没有,世界上只是多了几个自杀身亡的农民。城市收容制度也不知道害了多少农民,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大学生身份的孙志刚出事,恐怕还是废除不了。
也许有人会说,中国农民从来都是需要别人来代他们说话的,所以,现在也谈不上是失语。这种说法虽说由来已久,但其实多少有点似是而非。自古以来,固然农民一直希望别人,特别是有力者为他们说话,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自己就不能说话,尤其是在太平年景,在他们自己的活动半径内。在传统的时代,农民一直都是有话语权的,虽然并不充分。当然,农民的话语权是分梯度的,农民中的精英,乡村能人和乡村知识分子,说话的声音最大;边缘的精英,诸如教门领袖、帮会小头目,等等,在某些特殊的场合下,说话声音也相当的响;一般的殷实农户,只要不是特别内向,也有声音。只有贫弱的边缘群体才总是需要别人“代表”,或者是让正常的精英代表,或者是让边缘精英代表,或者让外面的别的什么人来代表。
在我们某些学者的习惯里,总是倾向于只把老实巴交、仅知道埋头种地的人当成农民,而将其他的农村人口都归为别的类别。说乡绅的时候,把穷秀才也归了进去,归进去当然也无不可,但是别忘了这些穷秀才,其实也是农民,至少农民的属性比较重一些。在中国农村,社会的分层与分类,显然不能那么严格,跟我们古代的学科分类一样,多少有点混沌的意味,具体到某群人,往往具有多种面目。至少,农村里的穷秀才和识文断字并进过考场的童生们(这些人的数量相当多),比如像洪秀全、冯云山这样的人,绝对是有话语权的。
在传统社会里,农民的教育、文化、习俗以及生活环境是浑然一体的。大体上,农民农业生产以外的知识来源主要有两个,一是学校教育(私塾、乡塾等),一是戏曲熏陶。私塾教育不仅给了农民识字的能力,还教会了农民礼仪,使得农民的婚丧嫁娶有了张罗和喊礼的人,更重要的是给了农民说事的道理。这种道理经过戏曲里忠臣义士、义夫节妇形象的催化,使农民知道了什么叫做不忠不孝,什么叫做不仁不义,什么叫做不通情理。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出现了问题,他们就会用这些道理来衡量。农民之所以总是倾向于请乡绅来调解纠纷,就是因为他们认为乡绅更加知书达礼,对这些道理懂得更多,尽管这些没有做过官或者具有高级功名的乡绅、秀才乃至童生或者别的什么有威望的人出来调解,用的话语也都是一样的。反过来,如果乡绅在行为上有失检点,严重违反了这些道理,那么他在农民中的威望也就丧失了。大狗叫,小狗也会叫,农民的嘴巴同样是不饶人的,古代的农村社会,也有公共空间,也有社会舆论,别的不说,就是妇女们的家长里短,唾沫就能把人淹了。农民的这种话语,虽然不能上达天听,影响朝廷的政策,但对乡绅却是有作用的。乡绅在乡村的自治作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农民对他们的拥戴,显然,这种拥戴是跟乡里道义有密切的关系,乡绅绝大多数都不乐意让自己的桑梓地的农民看不起。也可以说,即使没有乡绅出面,农民依然是有自治能力的,这种能力在平时体现为大型宗教和戏乐活动的组织,在战乱年代则表现为结堡自卫,在其中,农民的话语是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的。另外,农民说的话在某些条件下,也能影响到外边的世界,否则我们怎么能看到那么多民歌、民谣和民间传说?过去某些朝代,王朝政府甚至设置机构专门采风。民间的声音,在某些特殊的背景下,也会影响到上面的政治。
然而,自清末新政以来,由于新旧教育的衔接在改革中没有做好,私塾被废除之后,虽然并没有立刻退出历史舞台,但毕竟在陡然的变化中走向全面衰落,乡村文化的话语链出现了断裂。加上民国以来战乱和动荡不断,农村精英劣化,强权话语进入,传统的礼法秩序陷入混乱,农民的说话能力开始大幅度退化。尽管如此,农民的自组织能力仍然可观。在军阀混战,外敌入侵的权力真空状态下,农村不仅出现了像红枪会这样部分由边缘精英主导的民间自卫组织,也有大量传统精英领导的联庄会这样的组织,对外来侵入的势力还多少有点对话的权力。
中国革命在农村,通过减租减息和土地改革(尤其是后者),在农村完成了颠覆性的革命。经过革命的风暴洗礼,新中国的建立也意味着农村话语的根本性变革。革命不仅仅是老的精英(从正常到边缘的)退出历史舞台,边缘群体进入中心,而且意味着农村话语体系的转换。旧教育基本上被扫除干净(只有少数地区以扫盲班的形式存留了下来),旧的宗教、祭祀、戏乐性组织也基本上被新政权组织的宣传团体和群众组织所取代,传统的礼法社会在革命的炮声中彻底崩溃。在组织起来的农民中间,人们开始学会用新的话语,掺和一点过去乡村道理的残余,来解决彼此的纠纷,处理相互的关系。“同志”的称谓,开始与“乡亲”、“老倌”以及叔婶大爷、兄弟姐妹的称呼混用;开会、发言、批评、表扬,这样的新词逐渐被农民所熟悉;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充斥整个社会的革命话语,诸如“批评与自我批评”、“公而忘私”、“斗私批修”、“大公无私”、“跟群众打成一片”等观念的频繁运用,对遏制农村干部的腐败,也的确有相当的作用。文革前在农村大规模推行的“四清运动”,尽管一度对农村干部的“四不清”问题(主要是多吃多占和生活作风问题)进行了过筛子一样的清理,但真正算得上腐败的农村干部,实如凤毛麟角那样的稀罕,查出的问题,不过是多吃了几顿饭,私分了几斤谷子,贪污了几十上百元,就已经是大蠹虫了。尽管那时的农民没有丝毫的自由,但却处在强烈的革命道德话语的氛围之中,农村干部固然可以管,甚至关、打农民,但如果犯到了革命的话语,有点“四不清”的问题,那么被打翻在地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改革开放,尤其是进入1990年代以来,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突飞猛进,中国农村一下子被抛入了与新中国建立同等规模的大变革中。随着数以亿计的农民在城市出出进进,各种媒体的狂轰滥炸,城里的变幻景象也遮蔽了农村。农民虽然不见得都学会了城里人的时髦话,但城里流行的现代和后现代话语的去政治性和去道德性,依然左右了农民的话语。从前政治性道德性的革命话语被嘲弄和解构了,所有当年非常神圣的话语突然之间变成了笑料,农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卷入了话语转换的漩涡。人们在抛弃政治性话语束缚的同时,连附着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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