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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娃娃-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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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酒吧里的演出一样,时间向后推迟一个小时是常有的事儿。紫予买了二瓶可乐。幸好不是百事可乐,那玩艺儿我喝了想吐。
前排已经被坐满了。我们坐在后排,离门很近。很显然,目前我们的问题是怎么消磨这一个钟头。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知道这个很难。我们没有什么好说啊。我们太熟悉了。脱了外衣才知道,天哪,他和我一样穿着白色的衬衣。
“天姿呢,天姿他们来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来,我抬起头来搜寻着,哦,是刘峰,我曾经采访过的“冷血动物”乐队的一个朋友。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碰到一个认识的人,真像掉在水里捞到一根稻草。我在拼命捞稻草。
“刘峰!”我喊道。他走过来,看着我笑:“你,你是——对不起,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了。”“没关系,”我笑着说,“我是嘉芙,你的头发短了。”“噢!是那个记者啊。”他热情起来,“我想起来了,你现在在干什么?”“还是那样。”我说。我们又聊了几句,他说:“失陪了。”就走到别的地方,我又看到了谢天笑和李明几个人。头发都好像长了不少。
找点事儿干吧。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开始琢磨他们的性别。来客大多是乐队的人,基本上是黑色、蓝色仔裤,深色上衣。看这个人和我们一样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白色上衣,虽然眉眼之间有点那种感觉,但他这件上衣颜色暴露了他的身份,只有大学生才对白色如此钟爱。校园里的诗社,草地上的聚会,白衣胜雪……
上场的第一支乐队是“地下婴儿”。我今天上午刚买到他们的专辑《觉醒》。让他们第一个唱真是可惜了,因为观众的情绪还根本没有被调动起来,事实证明今天他们的情绪都没有被调动起来。
我和紫予挤到前面站着,烟雾燎绕。
当第三支乐队上场时我惊讶地发现主唱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学生。他们热情在讴歌着爱情和理想,唱着心上人不理解的苦闷,那支乐队每唱完一首歌就能赢来如雷的掌声,乐迷麻木地瞪视着他们,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自觉点儿下去。可那支乐队也不知是因为演出机会难得还是怎么着,就是死抱着乐器不下,那主唱还拼命摇他那本来就不长的头发,我低着头都有点不忍看了。
广告上说的“苍蝇乐队”始终未上场。冰天雪地,“冻死苍蝇”?
又晕晕糊糊地听了几支狗屁不是的乐队后,我头已经晕得一塌糊涂了。可乐让我胃疼,烟味让我头疼。
好在“冷血动物”乐队上场了。这支曾被李旗贬为“给山东人丢脸”的乐队今天可真是挣了大脸。谢天笑穿着短袖的T恤,背后印着英国国旗,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背上英国国旗的背带,他们唱了几首我采访时听过的歌,一曲唱罢,人们都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鼓着掌。“好牛逼耶!”后面一个男的用女声夸张地喊道。我听出是刘峰的声音。
现场气氛较刚才几支乐队活跃了很多,谢天笑使出他浑身解数又唱又跳,并且说了几句“跳起来吧!”之类的傻话,但根本没人理他。
休息的空档儿,我在前排找了张椅子,坐在上面,这样就舒服多了。但面前的人越站越多,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干脆站起来,坐在身后的桌子上,两腿踩在椅子上,紫予也坐在桌子上,两脚踩着地。这时,旁边一个男人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似乎说到了“江熙”这个人,而且似乎还说他的诗不错。
“你说的是那个原来在《音乐生活报》的江熙吗?”我问他。那个人镜片闪烁地看了我一眼:“对!你知道他呀?他的诗真不错!比伊沙之类的强多了。”
“我喜欢伊沙!”我赶紧说。
“你知道他?”
“不就是西安《文友》的那个编辑吗?”
“他现在在北京。”
“什么?”
“他明天在黄亭子酒吧读诗。”
说实话,我明天真的想去,可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回老家的火车上了。
“这支冷血动物乐队挺不错的。”我对他说。
“什么?”
“我说这支冷血动物乐队挺不错的。”
“那你就热爱他们吧!”他站在远处嬉皮笑脸喊道。
一会儿,眼镜端着杯啤酒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说:“你在哪儿上学?”
“北大。”
他看着我,半信半疑地说:“大几?”
“大一。”
“什么系的?”
“新闻系。”
他有些怀疑地看着我,“你住哪号楼?”
“我走读。”我向他解释,“上学来下学走。”然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我高一。”
“你不是说你上大学吗?”
“开个玩笑。”我问他,“你呢?”
“我北大的……”
“他妈的!”我心里暗骂了一句,觉得他太不像,他没有那种感觉。见我盯着他,眼镜就说:“我军艺的。”然后让我看他那条军裤。说实话,他们的校服挺漂亮的。他又掏出学生证来给我看。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把学生证打开,果然是他。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指着紫予说:“这是我的朋友。”
“噢!”他倏地收回手,欲言又止。那样子挺滑稽。
我的头有点疼。我想出去透透气。外面很冷,大约已是凌晨了。呆了几分钟,我又上楼了。走到桌子边,眼镜迎了过来。
第一章 千山鸟飞绝少年的冬天(2)
“我叫石钧,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想了一下,就说:“我给你写吧。”
他扔过一个本,我翻开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写上我的名字,又愣了一下,写上了电话。
“林嘉芙。”他读道。
“这不太适合说话,咱们到楼下走走?”他说。
“好吧。”我边下楼梯边说。“刚才那支可恨的乐队太烦人了!听着他们爱来爱去的,我胃都要疼了!”
“你才十五岁,懂什么爱不爱的!”他跟在我身后说。
我没理他。
“6684××××”他拿出刚才那个电话本,读道:“6684……军线?”
“没错儿。”我大声说。
“那你爸爸是后勤部的?”
“我不太清楚,也许是中央警卫团或别的什么。”
“A,前面有一辆车,上面有人写了字。”我跑过去,果然上面已经有乱七八糟不少字了。
“你写吗?”“不写。”“我写吧!”他说,伸手在肮脏的车窗玻璃上写上“嘉芙宝贝”四个字。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
“你多沉啊?”他问。
我考虑着怎么回答,“嗯,最近没有量。要不明天去量一下吧。”
“不用了。”他突然从后面把我抱了起来,我挣扎着。
“还挺沉的啊!”他说。沉就沉吧,还说什么“挺沉”之类的话。
他放下我,俯下头来,没等我明白过来,他已经吻到我了。我大惊,真的有点儿生气了。我挣脱开来,拿手指着他头说:“你……!”“你……”石钧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笑了。
我默默地向前走,他也不说话了。一瞬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的啊,你怎么能这样……”我在心里小声地叹息。还是我们“大老王”王主任说得对:对陌生人得提高警惕。我的反应实在太迟钝了。
他第二次吻我时我低低地说:“可我并不认识你!”“这吻就当作认识。”他说。他带我走到一个拐角处,问:“毕淑敏、林白的文章你看吗?”“我比较喜欢池莉。”我笑了。他顿了一会说:“现在我比较喜欢欧美文学。”
真是和我一样。我最近也刚对欧美文学感兴趣,但还远远不是能和他谈这个话题的对手。
“嗯,你看过什么小说?”
“《垮掉一代》、《局外人》、《打死父亲》、《麦田守望者》……”我绞尽脑汁想我看过的欧美名著,有太多的书我听过却没有看过了。
“《约翰·克里斯朵夫》你看过吗?”
“没有。”我面向着墙,感到自己很可笑。平时总觉得自己是天才,却连一部普普通通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也没有看过,败在了这个混蛋手里。
“外面太冷了,咱们穿件衣服吧!”他说。
是很冷。我们向酒吧走去。
“你是解放军艺术学院的?”
“是。怎么?”
没什么。我是羡慕他。伴着剧烈的头疼。
上了楼,我们披上了外衣又走下来。石钧伸手揽在我的肩上,我没有拒绝。我们拥着向前走去,看起来像在齐心协力地抬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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