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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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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少湖刚从水壶里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的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明若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更编邪乎点儿?”
  “混账!”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明若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块吗?那哥们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囔:“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出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父!”豹子大喊。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猪肝,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明若,说……太……太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
  北京的慕容明若打了个大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家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说:“唉,感情问题……”
  夏明若在椅子上僵了半天:“……妈终于不要你啦?”
  “你跟谁?”
  “跟妈呀,你又养不活我。”
  “唉,儿子也靠不住,你还不如跟海洋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呜呜——”夏爸爸捂脸:“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了:“王国栋看上你了?!”
  “是呀……”夏爸爸幽幽地望着远方:“给我写情诗:月亮啊,在夜里,紧紧地,紧紧拥抱你,爱情啊,在夜里,多么地,多么地凄迷……”
  夏明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门口移去,夏爸爸拉住他的衣裳领子:“……你别想去背给海洋听。”
  夏明若抽搐着,连嘴都笑豁了。
  夏爸爸搂住他:“儿子,报应啊,呜呜呜呜……”

  第二十七章

  前文说到夏爸爸是个眉清目秀的骗子,个性狡猾,每年都要带坏一批刚进厂的小青工,这个骗子的本名叫做夏修白。
  正常吗?不正常!
  又是修正主义,又是白专道路,简直是视革命大好形势于无物,罪大恶极!
  于是夏修白被全街道揪斗,然后由我国最高实权暴力机关——居民委员会押解至派出所改名,在那儿偶遇了正被铐在凳腿上的初中生王国栋(注:参与某校“百万雄师”与“工农前线”两派武斗,用板砖拍人)。
  居委会主任大婶手舞足蹈,唱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夏修白你革不革命!?你他妈革命不革命!?
  夏修白也跟着抽筋:我革命!我革命!当机立断改名“夏东彪”,取义毛主席万岁!林副主席万岁!
  折腾完了夏东彪就回家了,顺便也把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王国栋保出来。
  过了几年林彪坠机了,夏东彪赶忙改名“夏东恩”,即热爱毛主席、周总理。
  结果人家又兴风作浪整周总理了,眼瞅着又要挨批,夏东恩又改名“夏东青”,表明誓死捍卫毛主席,誓死捍卫江青同志。
  合着连江青也倒台了,于是夏修白还是叫夏修白。
  这么两面三刀你还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给你哭。
  泪眼婆娑,扑在桌子上抽抽搭搭说啐!我家老头子师从沈锡卿,九岁登台,十八岁给梅先生配戏,人称昆腔麒麟童,上海滩玉兰、芳华、雪声哪家剧团、哪个名角不喊一声师父?死之前你们说他是黑帮大毒草,死之后倒说他是人民艺术家,谁两面三刀?到底是谁两面三刀?
  这时夏明若必定帮他配戏,爷儿俩咿咿呀呀那叫一个精彩。
  至于王国栋,今年二十八岁,颇为魁梧,片警,区十佳青年诗人,代表作《让我的情诗插满你的坟头》,内有名句:
  “我要燃烧!
  啊,
  灼伤!
  我要冲撞!
  啊,
  疯狂!
  我挣扎的冰的摇摆的光与暗的灵魂!
  带着铁锈,
  和
  忧郁的
  苍白!
  血迹斑斑地、
  斑斑地、
  来到
  你的坟前。”
  ……
  一物降一物,就像老黄降耗子,王国栋偏偏降了夏修白,持续暗恋十三年,前些日子则以协助抓流氓为名接近。最近天气愈加炎热,暗恋也愈加严重,一日不见,茶饭不思,让夏先生一想到要被情诗插坟的将来,脸就有点儿绿。
  傍晚王国栋下了班,冲个澡,又颠儿颠儿往夏家来。
  正巧历史系和数学系篮球赛,修白兄便被夏明若拉着看楚海洋打球去了,夏妈上夜班,只留下老黄看门。
  老黄立于墙角,凛然地看王国栋一眼,继续蹲守耗子。
  王国栋还挺高兴:“黄!回来啦?有空上我们家蹲几天,最近我们家也闹耗子,我们家耗子个大味美,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
  老黄低头思索,然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结果他也没回家,就把老黄往自行车龙头上一堆,直奔学校看比赛,一路上都在嘀咕老黄啊,知音啊,春雷一声动,诗歌的黎明已经到来了云云。
  ……
  但他把老黄带去了却没带它回来。
  十天后一只虎斑纹大猫流浪在沈阳街头,有好心人根据猫脖子上的铭牌(写着“吾乃常山胡同赵子龙也”),千里迢迢送猫上北京,两家晚报追踪报道,狠狠宣扬了一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充满了友爱!
  可问题是夏家不知道猫丢了。
  正乘着凉呢,热情正义的女实习记者们就冲进来了,满大院的老少爷们赶紧逃回家穿衣裳,三分钟后夏家父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出来,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一唱三叹: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社会,感谢你啊——好心人!
  名为送猫,实则借机上北京旅游的小学生说出了练习已久的“不用谢!是雷锋叔叔教我这么做的!我的名字叫做红领巾!”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这才转身要教训老黄,结果发现它经历过如此艰难险阻竟然又胖了,不愧是一只妖猫。
  目睹此情此景王国栋又诗意大发,当晚纠缠夏修白不止(注:夏妈又上夜班去了)。
  夏明若则抱着猫上楚海洋家串门。
  楚海洋正坐在帐子里整理洛阳古墓发掘资料,夏明若把老黄一扔,也往蚊帐里钻:“都是要寄给老周队长的?”
  “嗯,”楚海洋埋着头:“发掘报告由河南方面撰写,最后由老头过目把关。”
  “哦……”夏明若眨巴着眼睛凑上去,楚海洋伸长脖子在他脸上亲一下。
  夏明若摸脸大笑:“又是蚊子?”
  “嗯。”楚海洋继续低头写字。
  夏明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话说:“最近好几天都没有老头消息,去哪儿了?”
  楚海洋说:“在历史所,天天舌战群儒。”
  战的就是墓主身份问题。
  因为墓志被某盗墓贼意外毁坏并且无耻窝藏,墓主的身份便成了争议中心。老头不得不同时面对来自太子派、亲王派、驸马派、保皇派(即认为墓中埋葬的就是隋炀帝)的挑战。
  而老头本身的观点又是那么的含糊不清。
  目前他只认为,第一这是个武将。
  第二他地位特殊。此人衣着精美,隆重下葬,棺椁两旁侍立着千秋万岁与将军佣,且使用了石棺椁。
  由于“凶礼不记”的传统,隋、唐两代的文献中都没有记载什么品阶的官员方可使用石葬具,考古界根据历年资料分析,两代的石椁棺均仅用于皇室成员和功绩卓著的勋臣。
  老头则倾向于勋臣说。
  还因为墓中壁画也绘有列戟。前些年,陕西了发掘唐代功臣,镇国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墓,墓里也发现了列戟,一共是十二戟;而本墓中竟然有十八戟,可见此人是何等的富贵通天。
  但此人还是个罪臣,毕竟用猫鬼压墓是及其歹毒的咒术……
  林林种种的猜测困扰着众人,而营造此墓者的态度则湮没在历史迷雾后,也许真要等到宇文大叔良心发现,把墓志掘出来,一切才云开雾散了吧。
  时间在争论中过去了几个月,深秋时候却传来了令人担心的消息:夏明若的老师失踪了。
  夏明若的老师姓钱,叫钱可汗,也是李老头的学生,所以严格按辈分夏明若其实是老头的徒孙,楚海洋的师侄。
  这个钱可汗老师并不是纯种的汉人,长着一脸络腮毛胡子,十分高大,个性也很有点北方边疆民族的特色,勇猛彪悍,有时候视规则于无物(要不怎么与夏明若一拍即合)。
  他参加了一支前往古丝绸之路的科考队,十月底出发,一路考察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到了玉门关时他却与几名科学院的同事一起说要四处看看,说好了一天之内回来,结果却从此失去了联系,算到今天,已经三天了。
  甘肃方面专门派了搜索队四处寻找,但消息传到北京后谁都坐不住了。夏明若主动提出要去,他去了楚海洋自然也要跟着,于是经过草草准备,来自北京的搜索队一行十人也登上了去往兰州的飞机。

  第二十八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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