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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时代-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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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比这更不动声色的坦白了,或者说,没有比这更能激发听者虚荣心的口吻了。阿切尔的脸红到了太阳穴,他却既不敢动弹又不敢开口:仿佛她的话是只珍稀的蝴蝶,只要有一点儿轻微的响动,便会令它振动受惊的翅膀飞走;而若不受惊扰,它便会在周围引来一群蝴蝶。

  “至少,”她接下去说,“是你使我认识到,在愚钝的背后还有那么美好、敏感而优雅的东西,它使我在另一种生活中喜爱的事物也相形见细。我不知该怎样表达——”她苦恼地皱起了眉头。“但我以前似乎从不知道为了那些高雅的乐趣,我要付出多少艰辛和屈辱。”

  “高雅的乐趣——是值得追求的啊!”他想这样顶她一句,但她恳求的目光使他沉默了。

  她接着说:“我想非常诚实地对待你——和我自己。很久以来,我就盼望有这样一次机会,能告诉你,你怎样帮助了我,你怎样改变了我——”

  阿切尔坐在那儿,紧锁眉头,睁大了眼睛。他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你知道你如何改变了我吗?”

  她脸色有些苍白地问:“改变了你?”

  “对,你改变我的东西远比我改变你的要多。我娶了一个女人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要我这么做。”

  她苍白的脸色顿时红了。“我以为——你答应过——今天不讲这些事。”

  “啊——真是个十足的女人啊!你们这些女人谁都不肯把一件糟糕的事解决好!”

  她压低声音说:“那是糟糕的事吗——对梅来说?”

  他站在窗口,敲打着拉起的吊窗框,每根神经都感受到她提起表妹的名字时那种眷恋之情。

  “因为这正是我们一直不得不考虑的——不是吗——你自己的表现不也说明如此吗?”她坚持说。

  “我自己的表现?”他重复说,茫然的双眼仍然望着大海。

  “如果不是,”她接着说,痛苦专注地继续追寻着自己的思路,“如果说,为了让别人免于幻灭与痛苦而放弃和失去一些东西是不值得的——那么,我回家来的目的,使我的另一段生活因为没人关心而显得空虚可悲的一切——不都变成了虚假的梦幻——”

  他原地转过身来。“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更没有理由不回去了?”他替她下结论说。

  她绝望地两眼紧盯着他说:“啊,是没有理由吗?”

  “没有——如果你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我婚姻的成功上。我的婚姻,”他粗暴地说,“不会成为留住你的一道风景。”她没有作声,阿切尔继续说:“这有什么意义呢?你使我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生活,而同时,你又要求我继续过虚伪的生活。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仅此而已。”

  “啊,别这样说;我在忍受着呢。”她嚷道,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的双臂顺着桌子垂下去,她坐在那儿,任他凝视着自己的脸,仿佛对面临的严重危险已毫无顾忌。这张脸仿佛把她整个儿袒露了出来,让人看到里面的灵魂。阿切尔站在那儿目瞪口呆,被这种突然的表示吓得不知所措。

  “你也——啊,这些日子,你也在忍受吗?”

  作为回答,她让噙着的泪珠溢出眼睑,缓缓流淌下来。

  他们两人之间仍有半室之隔,而彼此都没有移动的表示。阿切尔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肉体存在有一种奇怪的冷漠:假如不是她突然伸到桌子上的一只手吸引住他的视线,他几乎就没有觉察到它。就像那一次在23街那个小房子里一样,为了不去看她的脸庞,他一直盯着这只手。他的想像力在这只手上盘旋着,就像在旋涡的边缘那样;但他仍不想接近她。他知道爱抚会激化爱情,而爱情又会激化爱抚;但这种难分难解的爱却是表面的接触无法满足的,他惟恐任何举动会抹去她话语的声音与印象,他惟一的心思是他永远不再感到孤独。

  但过了一会儿,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又控制了他。在这儿,他们就在这儿,靠得很近,安全而又隐蔽;然而他们却被各自的命运所束缚,仿佛隔着半个世界。

  “这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你准备回去?”他突然喊道。他的言外之意是绝望地向她乞求:我究竟怎样才能留住你?

  她坐着纹丝不动,眼睑低垂。“哦——我现在还不会走嘛!”

  “还不会?那么,到某一时间就走?你已经预定了时间?”

  听到这儿,她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说:“我答应你:只要你坚持住,只要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正视对方,我就不走。”

  他坐进自己的椅子里。她的回答实际上是说:“如果你抬起一根指头就会把我赶回去:回到你了解的所有那些令人厌恶的事情中去,回到你部分地猜中的那些诱惑中去。”他心里完全明白,仿佛她真的说出了这些话。这念头使他怀着激动、虔诚的心情顺从地固定在桌子这一边。

  “这对你将是怎样一种生活啊!——”他呻吟着说。

  “哦——只要它属于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的生活也属于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点了点头。

  “而这就是全部——对我们两人来说?”

  “对,这就是全部,不是吗?”

  听到这儿,他跳了起来,除了她可爱的面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也站了起来,既不像是迎接他,也不像是逃避他,而是很镇静。既然任务最棘手的部分已经完成,那么她只需等待了。她是那样镇静,当他走近时,她伸出双手,不是阻挡他而是引导他。她的双手被他握住,她伸开的前臂并不僵硬,却把他隔在一定的距离,让她那张已经屈服的脸讲完余下的话。

  也许他们这样站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时间,但这已足够让她默默地传达出她要说的一切了,同时也使他感觉到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他一定不能轻举妄动,以免使这次相会成为诀别;他必须把他们的未来交给她安排,他只能请求她牢牢把它抓住。

  “不要——不要不高兴,”她说,声音有点嘶哑,同时把手抽了回去;他答道:“你不回去了——你是不回去了?”仿佛那是他惟一无法忍受的事情。

  “我不回去了,”她说罢,转身打开门,率先朝公共餐厅走去。

  那群叽叽喳喳的教师正整理行装,准备三五成群地奔向码头;沙滩对面的防波堤前停着那艘白色的汽船;在阳光照耀的水面那一边,波士顿隐约出现在一片雾霭之中。

  
  




            




25

  重新回到船上,在众人面前,阿切尔感觉到一种宁静的情绪,这情绪一方面支持着他,一方面又令他惊异。

  根据任何现行的价值标准,这一天也得算是十分可笑的失败。他甚至都没有亲吻奥兰斯卡夫人的手,也没从她口中掏出一句话,允诺另外的机会。然而对于一个因爱情不美满而苦恼、并且与热恋的对象分开了如此之久的男人来说,他觉得自己近乎屈辱地获得了平静与安慰。他们必须对他人忠诚又对自己忠诚自然平等,却获得了道德和法律的平等,个人的生命财产也,她在两者之间求得的绝对平衡令他既十分激动又十分平静。她的眼泪与她的踌躇可以作证,这种平衡并不是巧妙筹划出来的,而是她问心无愧的真诚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这使他心中充满一种温馨的敬畏;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他更是谢天谢地:自己没有受个人虚荣心与游戏人生的意念的诱惑而去诱惑她。他们在福尔里弗车站握手告别。他独自转过身去之后,甚至还依然确信,他们的会见所挽救的要比他牺牲的东西多得多。

  他漫步回到俱乐部,又走进空无一人的图书室坐了下来,心中再三回忆他们厮守的那几个小时的每一时刻。他很清楚,而且经过仔细分析越来越清楚,假如她最终决定回欧洲次、篇目有异。其中《洪范传》等篇为其主要哲学著作。有,回到她丈夫身边,那也不会是因为过去生活的诱惑,即使算上对她提出的新条件。不,只有当她感觉自己成了对阿切尔的诱惑,成了背离他们共同确立的准则的诱惑时,她才会走。她的选择是留在他的近处,条件是只要他不要求她更近。能否把她安全而又隐蔽地留在那儿——这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到了火车上,这些思绪依然伴随着他。它们就像金色的雾霭包围着他,透过这层雾霭,他周围那些面孔都显得遥远、模糊。他有一种感觉:假如他和旅伴们谈话,他们很可能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在这种神不守舍的状态中则,故名。,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现实是纽约9月份沉闷的白天。长长的列车上那些热蔫了的面孔从他跟前川流而过,他仍然透过那片金色的朦胧呆看着他们。但他正要离开车站的时候,猛然有一张脸从那群面孔中分离出来,越来越近,强加于他的知觉。他即刻便想起来:这是他前一天曾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的脸,在帕克旅馆外面注意到的那张难以归类的脸,它不像是美国旅馆里常见的面孔。

  此刻他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又是心中一动,产生一种对过去的模糊联想。那年轻人站在那里,带着一副外国人饱尝美国旅行苦头的困惑四下打量,接着他朝阿切尔走过来矛盾用民主的方法即团结—批评—团结的方法解决。此外还,举起帽子用英语说:“先生,我们一定是在伦敦见过面吧?”

  “啊,不错,是在伦敦!”阿切尔好奇又同情地握住他的手说。“这么说,你到底还是到这儿来了?”他大声问,一面向小卡弗利的法语教师那张机敏而憔悴的脸投去惊异的目光。

  “啊,我到这儿来了——不错,”里维埃先生嘴一撇露出笑容说:“不过呆不长,后天我就回去。”他站在那儿,用戴着平整手套的手抓着他的小旅行箱,焦急、困惑,几乎是求助地盯着阿切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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