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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时期的樱桃 作者:王江-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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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俺还忘了一件事,春妮把借你的书放俺这了,瞧俺这记性,一直忘了还给你。”他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布包,递到我的手上。我忙打开一看,几本书包得好好的,封面破的地方都用糨糊粘好了,看来她是个细心爱书的姑娘。我望着这书,又想起了鲁岩,他是这精神财富的传承者,可他的书大都化成了灰烬,只剩下这两本,我把它紧紧贴在胸口上,泪却涌出来了。张队长看着我说,俺看得出,你和春妮一样,都是书蛀虫,爱书、吃书。当时,多亏了你这两本书,春妮才活回了人样,精神好多了,可毛病也来了。非要学巴金反封建,反包办,对象要自己找,不用家人操心。还说些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胡话,说不愿在乡里当虾米,要到城里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你说鱼和虾米还不是一路货,论价钱虾还贵过鱼呢。春妮中毒太深,加上郝长山的胡言乱语,她在俺村咋也呆不住了。郝长山的来信中有这么一句话,你要是个城里人就好了,我非娶你不可。这小妮就一门心思往城里扎,听说在一个副厅长家里做保姆。开始这家人对她蛮不错,这位领导原来是工程师,她干完家务活之后,还教她认字、画图什么的。后来这厅长两口咋就吵起架来了,厅长太太说:“你找个小保姆也要挑个漂亮的,还教她认字,对自己女儿也没这么上心呀。”搞得厅长字也不敢教了,最多扔给她两本书说:“你自己看吧。”扭头便走,生怕老婆看见。你说这城里的女人咋这么大的醋性呢,都几十岁的人了,春妮是啥人还看不清吗?这官太太长了双什么眼呀,狗眼才看人低呢,还争风吃醋,真丢人。厅长好歹也是个大官了,咋见老婆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又没做亏心事,怕她作甚,俺看他也是个孬种。这春妮也没出息,死赖在城里不回来,甘愿受这份窝囊气。春妮给家里来信说,这辈子不当城里人就不结婚,也不回家。把她父母气得饭都吃不下。你说这妮蠢不蠢,简直就是个大傻瓜。现在城里人都吃不饱,当知青到俺乡里混饭吃,你还往城里跑,不饿死才怪呢。听说厅长对她许过愿,干够两年给她找份工作。啥工作,不就是个临时工,蒙谁呀!你小妮户口在乡里,粮票都没一斤,还得到乡里来背粮食,日子咋过呀。
  春妮进城后还到水工机械厂里找过郝长山,郝长山吓得跟耗子似的,天天躲着她,一个照面也不敢打。你说想当年手拉手,肩并肩,要多亲有多亲,转眼就像鸡见了黄鼠狼似的,浑身怕得直哆嗦。你说这城里的男人平常人模狗样的,头发梳得溜光,苍蝇落上去都得劈了叉、开了裆,侃起事来一套一套的,一对蛤蟆眼望着天,瞧不起俺乡里人,咋一遇事都变成一群精耗子了,没一个有胆量有出息的,用俺乡里话说,一群没球货。不过春妮也算有出息,经常写个东西,投个稿,还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小保姆的愿望》,是在报纸屁股上刊登的,有豆腐块那么大,她爹拿给俺看了,写得不赖,俺说中。村里的人都传遍了,不认字的人也念着听了,连老秀才都夸她是俺村里的女秀才呢。这小妮出门长了见识,在俺村里呆着确实屈了材料。人呀,磨砺磨砺也好,有句古话叫,宝剑常磨才会利,要闻梅花香,也要等到冰冻的天才行,俺看这闺女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姑娘赛小伙呀。前几天,邻村小学校长还跟俺说,想请她回来当语文老师呢。校长还一个劲抱怨当今学难教,学生尽说些“不学数理化,照做接班人;不学语史地,照当革命者”之类的胡话,现在老师还有什么师道尊严可讲,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当孙子还来不及呢。指望春妮回来谈点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学生一点启发,让他们珍惜学习的机会。
  小卖铺的黑牡丹调到县百货大楼当营业员去了,还办了农转非,是牛场长帮的忙。牛场长被提拔为县物资局副局长,刚走马上任不久,鸡瘟就闹起来了,你说他是多好的命。听说他老婆也病故了,俩人正筹备着办喜事呢。前不久,黑牡丹回村里一趟,收拾些东西。她一进村,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老娘们围住了,跟看西洋景似的,把她的脸都看红了。她穿得花枝招展,头梳得油光光的,走路一拐一拐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她说高跟鞋穿不惯,还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老娘们不信,用手去摸,她还嫌她们的手脏呢。她从小黑挎包里掏出一张和牛场长在天安门合影的照片,给她们炫耀。结果老娘们一看,人脸都看不清,哪有天安门的影子呀,肯定是蒙人。她说是天太黑,天安门又远,没装进去。老娘们借机又问,牛场长的鸡鸡毛还在不在呀?她说,别听那些人瞎造谣。老娘们私下议论,看来是睡在一起了,不要脸。
  聊完了天,他陪我一起去了樱桃园。我背着沉重的挎包向前走去,一路上只有我俩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身后留下两行歪斜的脚印。路途的萧条景象,让我回忆起来时在省城经历的一件事。我刚下火车,我爸的老战友朱叔叔来接我,他由于身体不好,六十年代就离休了。他对我特别好,让他女儿嫉妒得要命。我刚出火车站,看见一位老女人,低着头,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颤抖,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她黢黑的手上端着个脏兮兮的要饭碗。看她可怜,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放在她碗里,她却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我顿时生了气,这人简直不知好歹。朱叔叔一把拉住我说:“她就是鲁岩他妈,是反革命。”我一下惊住了,赶紧跑过去看她,她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我从未见过他妈,怎么会认识呢?我跑到副食品店买回一大堆食品,并掏出兜里所有的钱,都放在她面前,扭身离去了,我不愿再看到她的惨状。我的行动倒把朱叔叔搞愣了,他叫我小心一点,少管闲事,弄不好会受牵连的。我以后的路费是向朱叔叔借的,说上街钱包被小偷偷了,撒了个弥天大谎。朱叔叔反复交代我小心点,钱最好放在棉袄口袋里,现在街上坏人多。
  朱叔叔也告诉我一些鲁岩家里的情况,他母亲在关押期间的一次审讯中,专案人员严厉地训斥她:“你辜负了党和人民对你的培养,你的良心难道叫狗吃了?”她一听气得当场昏厥了过去,醒来之后只会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这么一句话。专案组的人看她已经疯了,也审不下去,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在医院里没住上几天,医院见她是反革命家属,为节省费用,便把她撵了出来,一直流浪街头,对谁都是这么一句话:“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而鲁岩的问题也弄清了,主要来自他父亲留下的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社会主义是一个发展的事业,它不能只停留在一种教条主义的模式上,中国有自己的国情,各种制度之间的参照与渗透已经开始……我觉得他是精神的追寻者,是思想的探索者,是理想的殉道者。他用生命的蜡烛点亮了人们追寻真理的道路,这微弱的光亮,也许只有后人才看得清。不过,我始终相信鲁岩依然活在人间;他的问题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我们走到樱桃园里,丝丝的北风夹着雪花吹在我身上,透出严冬的寒意。那棵大樱桃树被雷电削去了三分之一,还是高出其他樱桃树一大截。头部烧焦的树干倔强地指向天空,似乎要把阴霾的天空捅出一个窟窿似的。最新奇的是,树顶那些焦黑的枝桠上,竟生出几只新芽,它们不畏凛冽的寒风,突破白雪的冰封,悄然吐出了春的气息,点染着春的绿意,它们是那么的稚嫩可爱,又那么的活泼动人。张队长还专门指给我看,说:“你瞧,这天狗的火性多大,大冬天把这棵老树都憋发芽了。”我见落在绿叶上几片雪花,放射出钻石般炫目的光。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樱桃树的枝干上染着一层洁白。空气是凉爽而清新的,那腐臭和浓密的苍蝇都被这皑皑的白雪掩去了,只留下一片空灵和寂静。张队长在大黄的坟上点上三炷香,他在烟云缭绕中释放着他母亲的遗愿。我站在大樱桃树下,双手合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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