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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高楼-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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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恨前面老人太多,挡了新人的道儿,谁没了谁不一样?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傻孩子,这戏班子,没了谁都一样.”
  柳儿看着容嫣望着自己的眼色,只觉得一颗心都往下沉了.
  他想说,二爷,让柳儿和你一起去,可是,看到站在一边的沈汉臣,这话哽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口.
  二爷是为这个男人才走的.
  从此,他的身边,不会再有自己的位置.
  ──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柳儿引容嫣到自己的休息室,打来了清水,要为容嫣擦脸.
  容嫣惊醒了似的:“我自己来……”
  柳儿不肯:“二爷,您就再让我服侍这一回吧.”
  容嫣一怔,手垂了下来,由他了.
  他慢慢的抬起眼,深深的看着这个为自己擦着脸的,泪流满面的少年,真是傻孩子,我走了,你就有机会出头了,成角儿了,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哭得这样凄惨,泪水把妆容都冲花了?
  白的粉红的胭脂洗去,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容嫣伸出手,摸摸柳儿的发角:“傻孩子,哭什么,二爷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柳儿跪在容嫣的身边,将头埋在他的衣襟里,他本不想在沈汉臣面前哭.
  “傻孩子.”
  柳儿还记得,最后落在他面颊上的那只手,是那么的冰凉,还有二爷最后的话:“柳儿,这剩下的戏,二爷就交给你了.”
  ***

  第 14 章

  容雅和孙老金赶到后院,只见原本放杂物的那间门半掩着,心里都急了,莫非这柳儿真跟二爷走掉了?
  一进门,看到柳儿抱着一大堆五彩织金的绵绣戏服,丢了魂似的呆坐在地上,一张泪痕残乱的花脸,油彩糊成一片,一塌糊涂.
  看到有人进来,他迟滞地抬起眼,往这边看来.
  柳儿在此时见到容雅,突然清醒过来,那感觉就象猛地看到了唯一的亲人:“大爷──”
  未曾开言心已惨.
  他一头扑进容雅怀里,紧紧的抱着他,他的纤细的手臂勒得容雅身子发疼.
  怀里的这个人,毕竟是和二爷血肉相连的亲人啊.
  此时,他已是他在世上最最亲近的人.
  戏很快的定下来了,>.
  因为容嫣的贵妃扮相可谓深入民心,突然间换了一新人,只怕台下观众一时不能适应.而且这玉堂春……这玉堂春是二爷在临走之前,指教柳儿唱的最后一出戏.
  自打柳儿入了华连成以来,头一回这么重要.
  虽然他哭花了一张脸,看上去滑稽又可笑.可围着他转的众人,都是一脸严肃,没一个有半点笑的心情.
  默默无声的换了戏服,重新洗脸,拍粉,上胭脂.
  伺候容嫣的包头师父亲自给他勒头带,吊眉,贴片子.旦角扮戏,最是缓慢.特别是今天,任何一个细节都不得马虎.就象拍卖行隆重推出的某一样精品,它值不值,值多少,是否天价,在它出场的一瞬间,就已经落了定.
  场上垫的是>,已经垫得太久,观众开始焦躁起来.
  已经扮好戏的王金龙出场先打了引子,念了定场诗,报完名之后,说完了台词,实在没词儿了,开始在那里胡说八道,台下也听得莫名其妙,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急得操琴的容雅坐在他的琴师专位直冒冷汗.
  观众一阵目瞪口呆过后,开始鼓噪不安起来.
  “哪儿来的王金龙?”
  “我们要听天女散花!”
  “怎么换戏了?”
  “容二爷呢?咱们可是冲着容二爷来的!”
  正吵嚷着,突然见到台前打了一个条副出来:“容嫣艺员身体突然欠佳,敬请原谅.”
  当下一片哗然.
  坐在前排包厢的四个日本人,也在用日本话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回事?东先生?”叫柳川正男的男子問.
  东史郎回答:“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那位容嫣先生健康出了状况.这种情况并不太经常发生.”他非常抱歉地向坐中间的年轻人欠一欠身:“对不起朝香宫阁下,第一次请您来看支那戏,情况好象不太顺利.”
  朝香宮微微摇头:“哪里.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不过依然觉得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这一次来听支那戏,是值得的.”
  柳川正男:“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去拜会一下这位出色的艺术家.朝香宫阁下,您认为呢?”
  朝香宫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他的嘴唇笑起来,薄得有如一线.
  观众开始往台上扔瓜子壳花生壳了,眼看着王金龙就要压不住场.
  后排的人掷得不够力气,少不得殃及池鱼,前排的人也陪挨.前座有些大爷已经回转身对着后座的叫骂,也有人抓起瓜子花生礼尚往来回掷过去.
  朝香宮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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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开始乱了,互相掷瓜子的开始吵起架来了,有些人吵吵嚷嚷的开始起身,要离场退票,喝倒采的拍椅子的什么都有了.记者们也没闲着,本来是来拍这新式剧场的,现在有些人赶紧抓拍这闹哄哄的一幕,有些人拿着小本子缩在一角飞笔疾书.
  这时柳儿终于也扮得差不多了,红袍蓝袍的人赶紧出去过了一个场,真正的王金龙这才正式升堂进场.
  观众席里还有人在叫嚷:“我们要看天女散花!”
  “我们是来捧容二爷场子的!”
  “换戏就退票!”
  “退票!”
  柳儿站在帘子后面,听见前台这乱七八糟的声音,全身都有些发抖.
  闭了闭眼睛,对自己说,你行的柳儿,你是二爷手把手教出来的,你一定行.
  二爷他,已经把剩下的戏交给你了.
  你不能让二爷失望.
  就算拼了命,也决不能扫了二爷的脸.
  深深的吸一口气,睁开眼,念了一句:“苦呀──”
  苦啊.
  心里就象吃了黄莲一样的苦.
  可这苦说不出来,没法说,也没地儿说.
  说也奇怪,观众席竟然渐渐的静了.
  一掀帘子,娉娉婷婷,好一个美目含怨粉面带愁的玉堂春.
  一身罪衣红得凄艳,眼盖上黛绿涂得均匀.
  樱唇微启:
  “来在都察院,举目朝上观.两旁的刽子手,吓得我胆战心又寒.”
  容雅的定音功夫登峰造极,从来是一手准.
  从前与容嫣合作无间,第一次为许稚柳伴奏,也是一拍即合.
  本已起身离开的,慢慢的,都折返回头,坐回自己座上了.小报记者们也停了笔,一齐抬头望着台上,嚷嚷着退票的,都已没有声音.
  “苏三此去好有一比,鱼儿落网有去无还.”
  二爷,你会回来吗?什么时候才回来?
  心里的苦直涌上口来,可是嗓子反倒比平时听使唤.
  摇板唱完了,跪下念了大段道白,台下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忘记,他是在替二爷唱戏.
  听吧,倒板,慢板,二六,流水,高腔矮调.
  好好听吧,在那些繁星或朗月的夜晚,在那些落叶或飘花的时分,二爷一字字,一句句,每一个腰身每一个眼神,为他细细打造的玉堂春.二爷的吐气,二爷的字腔,高出如天外流云,低吟如花下鸣泉.每一句都那么得心应手,圆转如意.
  ──二爷就站在他的身后.他的颈畔感觉得到二爷温热的呼吸,他的面颊几乎贴着他的面颊,他的手托着他的肘,他的指尖轻触着他的指尖,柳儿,这里抬高一点,柳儿,这里不是这样的,柳儿,柳儿,二爷在说,以后的戏,我就交给你了.
  此生以后,他都只是在为二爷唱戏.
  二爷,让我化身为你,是否就可以永不分离.
  “玉堂春好似花中蕊──”
  这蕊字无限拔高,台下的观众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轰然喝采.
  “好!好!”
  然而那银线般的一缕,怎么也不被彩声盖住,就宛若九天织女跌下的银梭,无限清亮的轨迹──“我看他把我怎样施行.”
  “他”字就象云雀一般直往天上钻去,翻得更高,前音未袅,后波又起.
  一曲清歌动九城.
  满堂彩声,掷花如雨.
  谁也不知道容修什么时候到的台下.他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握了一手的冷汗.
  一直到此时,他才透出一口大气.
  那么紧张.记忆中,自己第一次登台,似乎也没有象今天这样紧张过.
  容雅停了琴音,才发现生平第一次,手指冰冷得几乎握不住琴弓.
  他抬起袖子轻轻的拭了拭额头,抬眼望去──
  柳儿,这孩子经过今天,算是打出了名堂.
  他红了.
  一战定了生死.

  第 15 章

  容修凝望着站在台上那年轻的许稚柳,耳边听到那潮水般的掌声和喝采,一时悲喜交集.
  喜的是华连成总算有惊无险,安然渡过了这一关.
  然而目光扫过台下观众那发红的发光的如痴如醉的脸,竟然觉得心酸.
  这就是刚才还在怒骂着叫嚷着不依不饶要看容二爷的戏的那些人吗?这片刻之后,他们已经把散花的天女忘到脑后了.他们的眼里已只有这一啼万古愁的玉堂春.他们的彩声是为着他,他们的快乐是为着他.他们到底追的是什么?捧的是什么?如今这年头,谁又会对谁死心塌地?
  一颗星的陨落,一颗星的升起.那么快.
  快得教人心寒胆战.
  虽然早就清楚人性是多么无情冷酷,但这一次,被替代的那一个,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绷到极致的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他缓缓的想步回后台,保镳郑大海却发现一向利落的容老板今天步履蹒跚,身子微微有些摇晃.走了几步,忽然一下子软了,往地上滑了去.
  “容老板!”
  小包厢里,日本少女柳川真理子赞道:“喔,这是另一个美少年.”
  东史郎显然来中国的时间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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