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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的度母 作者:白玛娜珍-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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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和琼芨一刀两断,一会儿又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这天,当他得知琼芨即将回到拉萨的时间,他悄悄去到民航车站,躲在一棵白杨树后面等着。
一辆满是泥土的民航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进民航局大院。
巴顿紧盯着汽车出口,琼芨出现了。她双手拎着一个看上去很沉的黑色旅行包,肩上挎着一个塞得鼓鼓的大提包,有些费力地跟在下车的人们后面。久违的阳光令她微眯那双褐色的眼睛,她把行李放到地上,用手背遮住头顶的太阳,张望前来接她的人。巴顿忙闪到树后面,心,在浓荫里上下浮动。一会儿,两个巴顿不认识的人上前和琼芨握手,帮她拿行李。琼芨和他们上到另一辆车上,一阵尘烟,车开走了。巴顿远远望着,双腿竞无法朝前挪动一步。他就一直站在白杨树的暗影里,树的枝桠随风摆动时,巴顿有些无法自控了。
民航局大院里人都走光了。巴顿懒懒地拉开裤子拉锁,对着白杨树一面撒尿,一面在心里发誓要忘掉琼芨。尿激到裸露在地面粗粝的树根时,升起一阵白烟。巴顿的心突然阵阵发痛,恨不能立刻掐死琼芨,他走出大院,走着走着不由在街上跑起来,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下来,渗进了他的双眼。
接下来整整一个冬天,巴顿没有再见到琼芨。他蜷缩在飞雪的寒夜里,像一个等待着复活的蝉。
第二年初春,全区业余调演,巴顿是单位的文艺委员和热巴舞里的男主角。琼芨在单位选送的《洗衣歌》里扮演小卓嘎。也许因为两人的节目一个下场时一个要准备上场,错开了,在第一次各单位联合彩排时,琼芨和巴顿谁也没有看到对方。直到第一次正式演出时,他们相遇了。当时,大部分演员都在场上跳热巴舞,琼芨在后台练习小卓嘎腿突然崴了的那段戏,巴顿喘着粗气冲下来,他刚在台上打完一圈蹦子,激烈的心跳令他头晕目眩,他在后台的化妆室里躺倒在一个服装箱上。巴顿脸上化着浓妆,琼芨没有认出他。她倒了一杯热茶赶过去扶起巴顿:“喝下去就会好的。”她说,一面把茶杯触到巴顿的唇边。巴顿闭着眼,含了口滚烫的酥油茶。
“好点吗? ”她问。突然,她长长的睫毛一阵颤动,“巴顿? 怎么是你! ”
巴顿睁开眼睛。刚才,他听出了琼芨的声音,嗅到了她身上那独有的气息。巴顿和琼芨四目相望,一时无语,巴顿的眼睛湿了。这时,有人在叫琼芨准备上场。
所有的节目终于演完了。巴顿等着琼芨卸完妆出来。
他们默默地在路上走着。暮色沉暗,风不时从夜的深处旋来。
“去我的宿舍吧? ”巴顿低声道。琼芨点点头。
巴顿开门进屋点亮蜡烛,房间不大,还有一间小厨房。
琼芨脱了外衣坐下来。巴顿进到厨房烧开茶,倒进酥油茶桶里,小屋里响起木轴在茶水和酥油里上下旋击的声音。
“好香。”琼芨说。她使劲吸了口茶桶里飘溢出来的奶香。一会儿,巴顿将打好的酥油茶倒到一个五磅暖瓶里,他给琼芨倒了一杯,“趁热喝。”他说。
琼芨吹了吹浮在茶上的白色的油沫,喝了口。
“酥油好鲜呀。”她微笑道。
“当然,是老家自己家的牦牛奶炼的。”他洗了洗手,揉好一碗糌粑递给琼芨。
“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
“我母亲还健在,父亲前年去世了。”巴顿喝了一口茶,将一块糌粑递到口中吃着。
琼芨心里吃了一惊,前年,那时她在学校——
他俩在昏暗的烛光里默默地吃着晚餐。
“要加点白糖吗? ”巴顿问。琼芨摇摇头。窗外夜风呼啸,野狗的吠声远远传来。巴顿给琼芨添满茶:“多喝点。”他说,又想了想,“好像还有干肉。”他起来去厨房找,“我还以为被他们吃光了呢,还剩这么多! ”巴顿捧着小半袋风干牦牛肉出来,琼芨又看到那熟悉的,一笑就变得有些生硬的他的笑容。
“好久没吃,挺酥的。有辣椒酱吗? ”
“有有。”巴顿忙拿来。琼芨蘸着辣酱吃了一口,立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快,凉水! ”琼芨呼着气叫道。巴顿给她盛了一杯冷水。半晌,辣味渐渐退了。
“头都辣晕了! ”琼芨笑道。她的脸红红的。巴顿笑呵呵地望着她看。但一会儿,屋里又静下来,巴顿喝着茶。突然,琼芨再也无法克制,小声抽泣起来。巴顿低下头沉默着。
“巴顿,我该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琼芨抹去泪水站起来,“我该走了。”她穿好外套,等着巴顿送她。巴顿还坐在床上,他低着头不动。
“我回去了。”等了等,琼芨小声又说。但话音刚落,巴顿猛然站起来,紧紧搂住琼芨——
3
不久,琼芨怀孕了。巴顿从单位里领到了一张双人床,他们要结婚了。
婚礼上,人们看到新娘子微隆的腹,脸上的妊娠斑像蝴蝶的翅羽投下的影子。身着军黄色上衣的双方单位的领导,在人们热烈的掌声中,将烫着金色的毛泽东语录的结婚证书递到新郎新娘手中。舞曲响起来:“深深的海洋,你为何荡漾……”巴顿牵着琼芨,跳起俄罗斯的华尔兹。
4
第二年,旺杰出生后不久,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在西藏也拉开了帷幕。巴顿开始和同事们没日没夜地赶着印报纸,办广播站,写与造反派辩论的文章。而当时,造反派总部设在琼芨所在的单位,琼芨是革命造反派中的一员。后来,派系之间斗争日趋激烈,琼芨被迫带着不满周岁的旺杰,从巴顿处搬回到自己的单位住。
一条街隔开了两幢对峙的楼。一边是巴顿的单位“保守派”所踞,一边是琼芨的单位,造反派指挥部。虽然两人都不过似其中的一粒沙尘,也只能隔街相望。琼芨想念巴顿时,就背着旺杰,悄悄溜过大街,溜进对面的大院。
“长这么胖啦?!”巴顿捏捏襁褓中旺杰的小手,又捏他胖嘟嘟的脸。小旺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怎么哭啦? ”巴顿有些不知所措。
“是你捏痛他了! ”琼芨说着撩起衣服,把乳头塞进旺杰的嘴里。旺杰不哭了,喘着粗气,贪婪地吮着乳汁。巴顿呆呆地看着,慢慢在他们母子旁蹲下来,心里阵阵感动。不由伸出手,抚摸琼芨长长的发辫,又轻轻吻她光洁的额头。旺杰睡着了。琼芨起来把他小心放到床上,她的衣衫还开着,哺乳的双乳饱满而滑润,巴顿上前搂住她,满怀崇敬地用指尖轻轻碰触它们,琼芨不由闭上眼,孩子吮吸过后,丈夫的抚摸,竞令她浑身酥软……
但巴顿越来越忙了,忙于给年轻的姑娘们写歌词,他写的歌词谱成曲,令姑娘们爱慕不已……
5
在琼芨与巴顿分居近一年后的一天清晨,琼芨的单位召开红卫兵串联动员大会。大大小小的车驰进单位大院,广播里播放着激亢的歌曲。琼芨喂过孩子,轻轻走进会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来。一抬眼,与台上的他,那双惊喜的目光相遇了。琼芨怔怔地望着那个男人,她想起来了:洛桑次仁,农场里曾经的同学。
会上,人们的讲话像一条西流的河,河里,有一个飞跃如燕的少女。为了能和少女在水中相遇,一个少年逆流而上,在水里“扎猛子”、腾空入水,泳技好不惊险……
琼芨都想起来了。
这时,洛桑次仁从台上远远凝望着她,十多年以后,他没想到,今天,在这个时候突然再见到她。他朝她微笑,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他一直在看她。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琼芨,那个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娇贵的少女,她变多了,忧郁而秀美,洛桑次仁的心在颤抖。
将近三个小时以后,终于散会了。在琼芨回家的某个拐角,洛桑次仁等在那里。
“琼芨,不认识我了?!”洛桑次仁迎上去对她笑道,少年时代,他渴慕的人,已近在咫尺,“我是洛桑,在农场时……”
“洛桑?!你怎么……”琼芨假装吃惊地笑起来。曾经被农场收容的流浪儿中,那个帅气的康巴少年……
“是我! ”
“你长这么大啦?!”
“什么? 你不比我大几岁呀。”洛桑低头看着她笑道。这个女人仍像从前一样小巧可爱,只是……
“到家里去喝茶吧! ”琼芨热情地说。
“孩子和保姆去他爸爸家了,屋里没收拾,乱糟糟的,请进吧。”琼芨一面说着,一面推开门。
“快进来呀! ”琼芨见洛桑有些迟疑,她扑闪着一双褐色的眸子朝他笑道。
洛桑进屋在卡垫上坐下来。琼芨忙着为他烧茶。望着她依然袅娜的身影,她双颊上泛动的红晕,洛桑压低声音说道:“先别忙了,过来坐吧。”
“已经好了。”琼芨笑着给他倒茶。滚烫的茶冒着热气,琼芨离洛桑很近,他甚至看到了她倒茶时衣服下面突出的乳——
洛桑一阵冲动,他一把握住她为他斟茶的手:“琼芨,我要等你离婚! ”
茶,溢了一桌,洛桑的手被烫得“哎哟”一声收回来。
“你还一个人吗? ”琼芨拿来毛巾递给他问道。她默默地擦着桌子。
“对。”洛桑低声说。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了。琼芨在洛桑对面坐下来,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洛桑抬起头:“琼芨,我没结婚,因为我忘不了你! ”他激动地望着她。
琼芨的脸红了。她没有忘。她记得。那时,洛桑还帮她洗被子,他的胳膊粗壮有力,硬硬的军被在他的手中像棉花一般柔软。
“我现在在市委工作。”见琼芨不语,洛桑又对她说,“我分管市财政工作。”
“那你就是? ”琼芨吃了一惊。
洛桑平静地点点头。他说:“名单里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但我不敢确定是你。”
琼芨站起来,她给他添茶,悄悄打量眼前这个魁梧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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