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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了我-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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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供主人随时选择……    
    我三十五虚岁了。    
    过去,我总是不成熟地说,我已经成熟了。而现在我不再说。这个年龄的眼睛像X射线,看穿了红尘一切———已经看到了人的骨头,那还有什么隐秘吗?没隐秘,那还有什么可怕吗?其实,人心不叵测,美好看得一清二楚,险恶也看得一清二楚,就那样子了。这时候,人不可怕了,我突然对那个饮水机充满了恐惧。    
    这是人类精神对物质的恐惧。    
    我觉得,它才是真正的叵测。    
    我不看它,穿过客厅,走进书房,伏在窗子上听,那声音好像又跑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立即来到儿童房,还不对。    
    我又来到通向小院的落地门前,风从门缝挤进来,像口哨。这时候,那哭声似乎更远了,断断续续。    
    我甚至检查了卫生间和厨房。    
    最后,我走过那个饮水机,回到卧室。当我刚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是太太。    
    “是我。”    
    “你吓死我了!”    
    “你也把我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听见……”    
    “听见了。”    
    她一下就抱紧了我:“我怕……”    
    “可能是猫。”    
    “我听不像猫。”    
    “那能是什么?”    
    “我哪知道……”    
    我搂着太太,继续听那古怪的哭声。天明还很遥远。    
    那声音越来越飘渺了,或者说风越来越大了。我希望那哭声越来越近,它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我的心放在哪?    
    那声音不管你把心放在哪,哪怕你天天拿在手里去上班———它渐渐消隐了。    
    太太小声说:“没有了?”    
    我说:“没有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住宅区的人还是很少,到了晚上,一幢楼房没有几个窗子亮灯。    
    甬道上,还有人领孩子蹒跚学步,还有人牵着宠物狗溜达。    
    两旁的草坪一直没有长高,因为工人不停地用割草机给它剃头。那些工人的表情总是恶狠狠的。其实没有人欠他们的钱,反而是他们欠着别人的钱。    
    喷泉还在没完没了地喷。我感到,那好像是一种排泄。    
    前面我提到的那两只鸟,经常落在我家的木栅栏上,咯咯叫。我一直不知道它们是不是鸟,因为它们长得太大了,都有点像鸡了———或者说,经常有两只鸡落在我家的木栅栏上。    
    还是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我这个新居的电话。我忽然感到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至此,我坚持认为窗子上没有安铁栏杆是正确的,这样,所有的窗子都是逃路,否则,房子就成了笼子。我不认为防盗门可以阻挡一切。    
    一天半夜,又刮风了。那哭声又出现了,好像是被风刮来的。    
    当时,太太睡着了。    
    我没睡。我说过,我时刻没有安全感,就是为了让她时刻有安全感。她在梦中抱着我。这天夜里有月亮,我看见她睡得一点都不安详,皱着眉。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轻轻推开太太,轻轻下了床,轻轻开了门,轻轻来到外面。    
    风朝我扑过来,我全身一下就冷透了。


第二章地下(2)

    我分辨着那声音的来源,可是它忽东忽西,忽南忽北,一点都不固定。最后,我甚至觉得它来自地下。    
    我有点慌张了,它在水泥地面之下?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眼睛盯住了旁边的一个黑糊糊的门洞,从那个门洞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坡道,顺着它可以走进地下室———那是自行车停放处,没有人看管。    
    那地下室其实就在我家的下面。    
    王爷花园离市中心很远,房主大多有轿车,自行车寥寥无几。在这里,它们的功能是锻炼身体,并不是交通工具———因此,地下室就显得很空旷。    
    我对地下室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可能全中国的人都这样。一走进地下室,我就会想到坟墓,因为它没有窗户。    
    我喜欢高处,哪怕风大一些。    
    但是,太高也不行,让我住一百层高楼,我肯定不去,哪怕那套房子是白给的,哪怕它的地段在华尔街,哪怕它再搭配一个印度女仆。    
    只有平地最安全,因此买房时我选了一层。    
    现在有哭声从地下室传出来,我知道它是专门给我听的,我必须去看看虚实。    
    我的胆子并不大,但是我有一个特点,遇见什么可怕的事都不会跑,我一定要摸清它。    
    我朝着地下室慢慢走去。    
    很黑。    
    借着外面的路灯光,我看见自己长长的影子投在那条长长的坡道上。(我铐,原来我自己也挺恐怖的!)我走在自己的影子上,渐渐闻到一股潮湿之气———这个地下室设计有问题,一下雨,水就淌进来,都积在了地下室里。    
    那哭声越来越真切,我断定就在这个地下室里!    
    我终于接近了地下室,心跳得越来越快。(兄弟,可别说大话啊,换了你,当时心可能都停止跳动了。)    
    那声音突然没有了。接着,我看见有一个人从地下室冒出来。    
    蓝色的制服,红帽子,红肩章,红腰带。是他,保安j!    
    我的脑袋一下就大了。    
    ———刚才谁说人没什么可怕的,饮水机才可怕?    
    他慢腾腾地走上来。    
    他深更半夜跑到我家地下干什么?    
    我停下来,压制着狂跳的心,外强中干地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半晌才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是的,他是保安,他是负责j号楼安全的保安,他深更半夜到地下室巡查是正当的,甚至可以说很尽职尽责。他似乎更有理由质问我。    
    “你是干什么的?”他又问了一句。这一句就把性质改变了。    
    我相信,他认识我,我是他的仇人,他不可能不认识我,但是他装作不认识我,于是我成了可疑的人。    
    我还必须得辩解。我换了一种口气说:“噢,我是101的房主。”    
    他继续问:“你怎么不睡觉?”    
    “我听见地下室好像有动静,来看看。”    
    “我刚从那里面出来,我怎么没听到?你做梦了。”    
    他说完,慢吞吞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地面上,走进了风中。我再看那地下室,黑黑的,真的像墓穴。    
    我悄悄溜回家,太太又惊叫一声。只要我不在她身边,她就会醒。不知道这是第几感觉。    
    “你干什么去了?”她颤颤地小声问。    
    “我去卫生间了。”    
    她惊恐地看着我说:“你为什么骗我?”    
    “怎么了?”    
    “我刚才去卫生间找过你。”    
    “……我到地下室去了。”    
    “你深更半夜到那里去干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小偷。”    
    “偷自行车的?”    
    “是的,跑了。”    
    “你这个傻子,万一他捅你一刀呢?又没有咱家自行车……”    
    谁家的丈夫在他太太心中都比别人家的自行车值钱。世人啊,原谅她吧。    
    我就躺下了。太太好像怕我再离开似的,紧紧抱住我。    
    我回想那个保安j,心里越来越不安。此时,他正在风中游荡。人们都进入了梦乡,只有他不睡觉。他没有脚步声,也不咳嗽。他游荡在人们梦的外面。    
    他随时都可能趴在我家的窗户上,寻找一个漏洞,或者他自己制造一个漏洞,小小的,足够了,然后,静静地观看着熟睡的我和熟睡的太太……    
    天亮了,天还是那么蓝。    
    草坪和花圃都湿漉漉的,那是露水。    
    一两个老人在晨练。    
    很静,只有太阳升起的声音,树木伸懒腰的声音,鸟儿扑翅的声音。    
    我开车出了王爷花园。    
    我似乎忘了昨夜的恐惧,想着今天的谈判。我要跟一个出版人———就是书商———谈价钱,这是大事。我在心里想着技巧,怎样套更多的钱。    
    有一个苍老的女人,她的头发很脏,牙齿又黄又黑,她推着平板车在王爷花园大门外朝里面张望。她是捡破烂的。    
    物业公司不允许这些人进入住宅区。这是对的,这些人明着捡,暗着偷。如果不阻拦,那我们房主太不放心了。    
    有一次,这个捡破烂的女人溜进住宅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一条旧裤子,不知道从谁家的阳台上被风刮下来,掉在地上)。她被保安追得披头散发地乱跑,跑得像220伏电一样快……    
    平板车上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专心致志地啃一个面饼子。不知她是那女人的女儿还是那女人的孙女,因为我判断不出那女人的年龄。    
    有时候,王爷花园的工人推着清洁车走过来,会给她一些破烂。和她一样,那些工人也是穷人,互相帮一下。


第二章孩子

    我儿子三岁半,叫红灯。    
    我小时候也叫红灯。    
    他最近一直在东北奶奶家。我和太太都太忙了,顾不上照顾他。可是,太太想他想得不行,我只好飞回东北把他空运回来。    
    一路上,他都在给我讲武松打虎的故事———我可爱的母亲,只会讲这一个故事,根本不像一个作家的母亲。算了,我不提她的名了。    
    “武松在景阳冈那疙瘩喝完第二碗酒,把嘴巴子一抹,对店小二说———再来一碗!店小二忙说———客官,您不能再喝了!武松大怒———你少磨叽,快拿酒来!”才半年,红灯的儿子红灯已经满口东北话了。    
    儿子到家后,太太一周没上班,专门陪他玩,几乎把北京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    
    有一天,我和太太带儿子吃饭回来,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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