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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皇皇-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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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抱住他的脖子,叫着“哥——哥——我救命的恩哥,我的亲哥,我一定要好好报
答你的……”
田土根觉得有点后怕。自己竟亲手杀了人,而且杀法残酷。他简直无法相信自
己刚才的那分勇敢和果断。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杀人,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他
想,如果他不冲出去用鱼叉捅死那个土匪,这个姑娘就会被土匪强奸,然后被扔到
江里去,他将在一边目睹一切。他不忍心看到这一切,而他也同样残忍地杀了那恶
人。
他恳求她,什么也别对人说,对他老婆也别说,只说土匪被他赶到江里,游水
逃了。至于淹死了没有,潮水来了,也许难逃一命。
“哥,我的小命是你捡来的,我听你的。”
“也别跟你爹说我杀了土匪。我送你回去,等潮水一退就走。”
土匪留下了一条小船,等于是还他的。
黎明时,他荡起小船,像往日进城卖鱼一样,进了城。他把林小姐藏在船里,
怕被黑道上的人发现。他要保护铜钱沙的名声,保护他的妻儿,保护那块地。
他按照林小姐说的路线,荡到烷纱河下,在林家后院的河埠上泊了船。林小姐
爬上了岸,踉踉跄跄回到屋里,像是从天而降。心急如焚的林老爷和太太一见女儿,
喜得大哭。女儿倒在母亲怀里昏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就发起高烧来。
田土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走出多远,就被抓住,送到了警察署。林家有
下人看清了这条小船,领着人追来的。
林佩玉醒来时父亲告诉她,歹徒已经抓到了,没跑多远。
“抓的谁?”
“一个荡着小渔船来的年轻人。送到警察局去了。”
“爹,抓错了,那是救我命的土根哥。快,快把他请出来。”
她讲了绑票的经过。田土根杀人的事她没说。
林老爷马上到警察局,请出了田土根。
林家把他视作恩人,摆酒致谢,送他赏钱。
田土根说:“林老爷,小姐回来了,算她福命大。我救她不图钱财,不贪功德,
只求个安宁。我只是怕别人把铜钱沙当成土匪窝。那里只有我一家人。我不要什么
赏,只求你别向外说,你和小姐知这分情我就够了。酒我也不吃,钱我也不要,我
要早点回去打鱼种庄稼。我误不起时光。”
林老爷一想也是,要是一张扬,土匪行报复,普通的小百姓会惹杀身之祸,反
倒害了恩人。他见田土根正派厚道,便依了他,把他请到后院,备了些酒菜,一是
压惊二是谢恩。田土根这才肯留下。
林佩玉硬撑着爬起来,要当着父母拜恩兄。土根也就受了。
饭后,林老爷拿出个红包儿,说:“田家兄长,这是点小意思。听佩玉说,你
们很苦,耕田连牛也没有,土匪把你的船也放流了。佩玉在你家吃住七八天,就算
我付的饭钱,赔的船钱。这两百大洋,你去买头牛,打条新船,把房子盖一下,给
两个小侄添点衣服。这决不是赏。比起五千大洋一条人命,只算芝麻一粒,望笑纳。”
“两百大洋!”这在田土根听来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有点受不住,推辞说:
“老爷,我要不了。”但他的确想要一头牛,一条好船。他打开红包,拿出一半:
“老爷有心,我领了,借了一百,买牛打船足够,日后还。”
“哈哈,怎么谈还,拿去吧。日后有困难,来找我就是了。”
田土根硬是只拿了一半。林老爷见他如此忠厚,也不强求了。
他买了头青毛小牛犊。牛犊是落潮时从北江牵着鼻子泅水过来的。这可乐坏了
阿稻和阿麦。除了狗,他们又多了一个玩伴。
他又买了条不错的船,置了鱼网,买了犁耙等农具。
他又加固了房子,给大人孩子做了些新衣。
他花了两块大洋,买了很多的纸钱。夜里,他独自一人到沙滩上,把土匪留下
的船放了。
他蹲在杀死土匪的那地方,一边烧纸钱一边说:“你我前世无冤,今世结怨,
只怪你心太狠,我的手才毒呀。我并不想发你的财,你们哥俩也太贪心了。这不怪
我,我见死不救,那冤死的鬼也不会饶恕我的。你去吧,给你路费,超生去吧,来
世莫当土匪。”
半年过去了,没人来寻报复,田土根终于放下心来。
他从此放心种地,到城里卖鱼。有时带些活鲜的蟹去林家走走。后来,林佩玉
去了东洋。再后来,日本人来了。
“爸,爷爷救了林家姑奶奶,是不是杀死了那个土匪?”潮生第一次问父亲。
“不知道。我那时才一岁,听你奶奶讲的。你奶奶把这事讲给我听时,是土改
那年吧,奶奶还没疯,爷爷还在。爷爷当年是村长,村里下塘姓杨的人家跟上塘我
们田家人争当村长,提出了我们家跟林家关系不清,还提出了叔叔阿麦的事。爷爷
一口咬定叔叔是被林家骗走的,生死下落不明。至于搭救林家小姐,只有你爷爷和
林家小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十年了,只当是个传说,你爷爷也没跟我讲过。杀人?
你想出来的?”
关于他们家与林家的关系,几十年来都是一个忌讳的话题,父亲直到今日才向
他透露。
这也是这块土地初创的秘密。
潮生终于对父亲有了一分理解。
第五章
小时候,每每奶奶病发,满铜钱沙跑着唤爷爷的魂回来,潮生便跟着奶奶,怕
她跳到江里去。听妈妈讲,爷爷抗大潮护塘堤,被潮水卷走了。爷爷死的那天他刚
好出世,奶奶也是那天疯的。奶奶只疯不狂,也很好照顾。她即使疯着也会给你讲
过去的一些往事,而且讲得纹丝不乱。奶奶的脑子里只有清晰的过去,填不进模糊
的现在和未来。她已经多年没发叫魂病了。在潮生的记忆里,大约是分田包产到户
之后,爷爷开垦的那几亩地回归他家,父亲母亲独家耕耘,她就安稳了许多年。过
去奶奶发病,只有他能治。他引着奶奶在铜钱沙转两圈,指着爷爷的坟说:“爷爷
死了,埋了。我是那天生的。”奶奶便恍然大悟。后来,他长大了,再也不肯领疯
奶奶寻魂,奶奶就会叫几天几夜,直到在学校里把他找到,弄得他很尴尬。他工作
后,她有几次找到他办公室去,弄得他难为情,只好把奶奶送回家。谁都知道他有
个疯奶奶。奶奶说,他是爷爷转世的,可他除了长相一点也不像爷爷。他没有见过
爷爷。据母亲讲,他爷爷的尸体被找回来下葬时,母亲抱着他看过爷爷一眼,但他
丝毫记忆也没有。他才出生三天,刚睁眼看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并不知生死是怎
么回事。
他又听到了儿时奶奶的呼唤。那呼唤仿佛是从遥远的年代里传来。“潮生噢!
潮生!土根——孙子来啦!”潮生的心头一悸。
父亲说:“奶奶叫你。”
潮生穿过后院,钻进那黑咕隆咚的老屋。他不得不去应一声。
“奶奶!我在。”
奶奶抓住他的手,问:“你叔要买地了?”
“嗯。”潮生应答。
“你知道你爹和你叔是这地里爬大的吗?”
“知道。奶奶,你别叫。”
“你领奶奶到外面走一圈,她会安静下来的。”母亲说。
“我很忙,等会要去开会。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当官了,当得比陈耀武还大。你外公算什么,他是地主,二地主……”奶
奶又滔滔不绝地絮聒起来。
潮生没有时间听了。这件事,父亲曾跟他讲过。他不是当时人,对那没多大兴
趣,所以从未追寻细节。演义那段往事的是父辈,是他的爷爷和外公。
陈耀武带了他的儿子到铜钱沙来。他已经当上了大保长。
他儿子叫陈昌金,比田稻大两岁。陈家小少爷穿着绸褂儿,绣花的布凉鞋儿,
后脑勺上留着条鸭尾巴似的小辫儿,跟铜钱沙上的光屁股孩子大不一样。这个披挂
不同的孩子的到来,让田稻感到特不舒服。他眼神傲慢,不把田稻兄弟放在眼里,
跟在他父亲屁股后头,耀武扬威似的。有几个从田家畈迁来的孩子认识他,告诉四
稻说:“他就是阿昌,坏小子,顶爱欺负人。”阿稻说:“他打过你们没有?”
“打过。我们不敢打他,他是少爷。其实,他没力气,一揍就哭。”阿稻问:“他
是男的还是女的?”“男的。”“男的怎么蓄小辫,穿花衣,还穿花鞋?”“他娇,
独种儿。他家有钱,他爹是保长。”“保长是干什么的?”阿麦问。“管人的,大
人都归他管。”“他管得了我爹我娘吗?”田稻问。“那就不知道了。”“老子要
先管管他。”田稻说。看上去,陈昌金没有田稻粗壮。
田土根和田氏兄弟迎接陈耀武。毕竟是乡亲,田土根仍叫他表哥,而且要阿稻
阿麦菜儿叫昌金表哥。
田稻不叫,田麦叫了,菜儿不肯叫。
田稻想,凭什么叫这不公不母的小子哥。他看着就恶心,真想揪掉他后脑勺上
的鸭尾巴,把他翻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揍一顿,扒开他的裤子,看他胯下长了卵
子没有。
田土根和陈耀武好像忘了过去的事。土根说话理直气壮了。让你陈耀武来瞧瞧,
我田土根没有那五分地,也活过来了,活得很像个样儿:田也有了,房也有了,妻
也有了,儿女也有了,还有一头牛,一个像样的农家。天无绝人之路,田家畈没有
我的立足之地,铜钱沙是我的,你买不去,管不着了。
陈耀武是有目的而来的。关于铜钱沙上的事,他早已听说,早就想来看看,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以为田土根记仇,不理他。他当了保长后,也想来,但铜
钱沙属哪一乡哪一保管,没有入编。他跟城里林家是亲戚。他的亲姑奶奶是林老爷
父亲的三房太太。林老爷虽不是他姑奶奶生的,姑奶奶只给林老板生了个妹妹,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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