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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皇皇-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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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要五十一亩,他只要三十。
“今后,你给我挑个头,盯住他。”
田土根立下了借据,赎得了十亩地。但心里不踏实,当时就凑了八十块大洋,
给了林老爷。这是阿麦积下的五十,阿稻卖力挣来的三十。他终于等到了两亩六分
地的地契。
土改时,这两亩六分地的事没有公开。田稻只是听父亲说过一次。
田稻把铜钱沙的录像带给了薛政委。
薛政委深有感触,说:“当年的小田变成老田啰。要不是那场官司,兰香怕就
不是你老婆啰。回去请代我向她问好。有空你们俩来玩。”
“老政委,你去钓鱼,我让人派车来接你,让兰香做几个菜,我几个当年的老
兄弟,陪你喝酒。最后一次了。”
“我去,一定去。”
第八章
田稻从薛政委家回到铜钱沙,一踏进铜钱沙的地界,就觉得非常奇怪。像是倒
插门的女婿被改了自己祖宗的姓氏一样别扭,怎么也难以相信铜钱沙已不属于他了。
他是哪里来的?这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躯不是从这里土生土长的?在这地上滚了半个
多世纪,哪块土渣上没他的足迹?他像熟悉自己的皮肤一样熟悉这片土地。他的肢
体好像陡然被肢解开来,五脏六腑,大腿胳膊,分成几十块摆在他面前了。谁也不
会认识自己的内脏或被切开的器官呀。人啊!是无法完全认识自己的。一种从来没
有过的陌生感令他难受。正是他亲手签字卖了她,像卖一头猪一样。这头养了几十
年膘肥肉满、逗人喜爱的猪。他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太恰当了。他站在桥头高处,放
眼一望,铜钱沙的地形很像一头圆滚滚的大肥猪:早两年被水厂征去了的是猪头,
去年被变电所割去的是猪尾,一条准高速公路像在猪肚上割了一刀,开膛破肚齐刷
刷的。铜钱沙这头肥猪被拖到肉案上了,宰了割吧,分吧!这猪,本来就叫“诸”
呀!钱塘渚,是林老爷取的名字,林盛和还活着,将近百岁了。铜钱沙是他爹取的
名,他爹死了三十多年啦!人哪!说经世也很经世,如林老爷,怕是要活一百岁的;
说不经世也很不经世,他爹五十岁不到就殁了。可娘还活得信心十足,根本不知一
个“死”字。自己呢?老啦!为了女人,为了后代,倒插门的男人改了祖宗的姓,
他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儿孙们似乎也不尊重他那分情意。女儿嫁了陈家,给陈耀武
传宗接代去了。妹妹嫁了林家进了城,是林家的人。儿子虽然娶了林家的女人做媳
妇,却很少到铜钱沙上来,孙子根本就跟铜钱沙不搭边似的,除了名字叫“田田”,
一切与田不相干,生在城里,长在城里,把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而爷爷奶奶成了
客人。家里除了老娘就他和兰香共三个老人,一副根枯叶死的晚景。真有点全赔给
城里的失落。
他站在桥头,一副凄然的样子。眼前却是一片繁华。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的巨
幅宣传广告和规划示意图耸立在桥头,赫然昭示。
赖于一副老派头,一边往嘴里扔兰花豆,一边吮着老酒,屁颠颠地向田稻跑来。
卖田的字已经签下来,破房也要拆了算钱,成千上万的钱哪!这钱按人头分,可惜
爹娘早死了,不死活到现在也是两个人哪。一个人两万,两个人四万,三个人六万。
他只一个人,真他妈见鬼啦!早知有今日,讨个什么样的丑女人也行,下几个崽,
不是钱吗?天上掉下的金元宝。铜钱沙算什么?有十个铜钱沙卖才好哩。郊区的农
民,哪个不是靠卖地发财的?卖了祖宗的田,盖洋楼,做生意,轻松快活。老子一
把年纪了,能快活几年?有个两三万就够了。他不想盖房,盖了给谁去?十年二十
年住不烂。五尺长的身子,光鸡巴一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睡得下。他跟阿才是堂兄
弟,阿才说让他住村委会,守门。守个鬼。村委会不就几张办公桌吗?各人抽屉一
把锁,不用他管。每天开门,高兴了扫一扫院子,烧几瓶开水,不高兴,不扫院子
也不烧水,不会渴死他们。这几天,他穿着从地摊上花五十元钱买来的西装,没领
带,他不会打,狗儿扣他也嫌麻烦。他马上就会有钱了,嘴儿咸、肚儿回就行。所
以近几天他格外活跃,满村跑,还跑到城里去闲逛。田稻辞了,真让他舒心。一辈
子总被他管着,从五六岁起一直管了五十年,虽然他管吃管住没让他饿死冻死,可
心里总不舒服。村子卖了,田稻也垮了,大笔的钱从天而降,他得张口去接着。他
再也不怕困稻了。
“阿稻——阿稻!你他妈拿了开发区的回扣?不管穷哥们了!”
“你放屁!开发区给我什么回扣。一切按条文办的,我只签个字。”
“一个字多少钱?几千万呀,千分之几,万分之几也不得了。”
“胡说。又不是做生意。”
“咳,如今什么都兴拿回扣的,连嫖婊子也拿回扣。干这大的事没回扣?”
“放猪屁!你嫖过了?婊子给回扣啦?老不正经的。”
“嘿嘿,我听说,那城里的歌厅舞厅按摩院的小姐们,嫖了她,在老板面前说
她好,她就倒给百分之几,叫你下回再来哩!”
“日煞的,我看你活得发烧了。”
“发烧好,城里还有什么发烧茶座,发烧友沙龙。这年月不发烧才不是人哩。
你辞了不干,去城里发烧一回?”
“闭上你的狗嘴!”
“你快去瞧瞧吧,上塘和下塘为争臭水洼要打架了哩。”
赖子一指。那边果然聚了好多人,闹哄哄的。
田稻十多天没管村里的事,连办公室也没去过。阿才自然接替了他的一切权力,
乡里也认可了。合同签了,立即生效,一月内,就拨征地款下来。这款当然是不可
乱动的,快一个亿,不是小数目。到村里也有好几千万呀!怎么处理卖地的钱,乡
里村里早已有方案的,主要是用来建新村购地、搬迁补助、公共建设、提留办企业、
人口分配、就业安置等等。数目太大,只要从哪儿抠一指头,就是十万八万的。阿
才当家了。别瞧村长是九品十品都算不上的芝麻官,一般说来,还真是个肥缺哩,
何况是江南富庶之乡的城郊。一个小村长,比省里的一个厅长的待遇还要实惠。专
车,公配的,私人开,想到哪就到哪。去日本东南亚,像是走家家。宅基地选好的
挑,两层三层小洋楼,可以传子传孙,可以出租换钞票的私产,光出租余房就顶得
过一位厅局长的工资哩。像田稻这样的村长兼支书实在不多。他太传统、太农民,
老骑那破“永久”,住房也一般化。村里有辆双排座,他很少坐。要别人开,他嫌
麻烦。
阿才一当政,首先决定买辆轿车。全乡十个村,就铜钱沙没轿车。村里有钱,
二十万三十万,买辆国产,做做脸面。车订了,下个月提货。这事田稻还不知道。
第二件事就是处理机动土地的分配,这是原方案中没有的。铜钱沙是整片被征,但
上塘下塘是两个村组,也就是公社化时代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两个生产小队,土
地的所有权是小队的。企业是大队办,队为基础的基础被分解到户,基础不存在了。
一些原基础部分,收归了村。要不是征地,有些事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卖地
是有大钱的,土地界线的矛盾一下子就摆到了桌面上来。那块洼地,臭水塘,归上
塘还是下塘所有?早在田土根和杨茂生时代,上塘田家和下塘杨家在林家和陈家的
怂恿下就械斗过一次。解放了,林家人去了香港,陈家人死的死了,活的进了牢房,
这块地也就没人再争抢了。合作化,人民公社,学大寨,改天换地,围涂造田,谁
还把这块水窟窿放在眼里呢?倒是田稻曾一度想把它改造成稻田,投了不少工下去,
但产量上不来。这是一块冷浸田,地势低,易渍涝,反而拉下了平均产量。上塘把
它当包袱甩给下塘,下塘把它当破球踢给上塘。因为面积增加,上缴的任务也得增
加,所以谁也不愿花力气去种低产田。臭水洼就荒下来,养鱼,放鸭。可养鱼总被
偷,管也管不住。八十年代中期,臭水洼承包给了个人,收入也不多。后来包给外
地人,倒好一些了。可阿才为了拉关系把外地人撵了,水洼改成了钓鱼池,归村里,
雇外地人管。现在度假村看好它,欲把它改造成鱼乐园,一分钱不少出,同高产田
价一样,还算了鱼苗补偿费。二十亩面积,就是一百二十万钞票。这一百二十万给
谁?六十年代臭水塘是上塘管,七十年代给了下塘,八十年代公管,九十年代个人
承包。阿才主持了一个会,建议干脆分了臭水塘,上下两塘,各分一半。对这种办
法,下塘人不满,因为水洼子大部分在下塘界内,上塘只占一只角。一百二十万啦,
平均每人多少钱,能不争吗?上塘人也不服。上塘人有上塘人的分法,他们站在自
己的角度放线,往另一只角上一拉,水塘的大部分可以划归上塘了。塘不规则,两
组地界犬牙交错,各有各的立场,哪怕争过一米,就是几万元。阿才领着两组组长
量地,因为他们各执己见,相持不下,引来了许多村民,于是就争吵起来。上塘人
扯断了皮尺,大骂阿才。下塘人吼过来,把上塘田家人推倒在水塘里。一时打得水
花四溅,塘里的鱼也跳起来。
这块臭水洼子又成了金元宝。田土根和杨茂生这两个谢世的人倒是没料过土地
也这么值钱的啊!他们来开拓这块土地时,只奢望能安身立命,养家糊口。林老爷
五块钱一亩买下它后,他们曾盼着从林家赎回几亩,每亩五十块,却最终没能实现。
倒是一解放,土地改革了,他们没花一分钱,终于得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地。然而,
这没花钱得来的东西,俄而又失去了。土地归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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