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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狄更斯-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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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连我也讨厌起来了。”埃斯苔娜沉着冷静地看了看对方,然后又低头看
着炉火。她的优美身姿和悄丽面庞所表现出来的沉着冷漠,和对方那种狂乱
的暴躁及几乎接近残酷的行为形成明显的对照。“你是木头是铁石!”郝维
仙小姐大喊道,“你的心是冷酷的,是冷酷的!”埃斯苔娜依偎在大壁炉架
上,保持着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态,只是转动了一下她的眼珠,说道:“什
么?你骂我是冷酷的?你是这样骂我的吗?”“难道你不冷酷吗?”郝维仙
小姐火冒冒地反问着。“反正你清楚,”埃斯苔娜说道,“我是你塑造成
的。你可以赞美我,可以责备我,可以使我成功,也可以使我失败。总之,
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唷,看你这样子,看你这样子!”郝维仙小姐伤
心地大叫着,“看你这个样子,心肠既狠,又无情义,完全把养育你的家忘
掉了!那时候,我正心碎不已、鲜血淋漓,而我却把你抱在我这伤痛的怀
里,对你无限柔情,把你养育成人,从不吝惜金钱,你知道吗?”“你把我
领来养育,至少和我并无关系,”埃斯苔娜说道,“即使当时我能说能走,
也不过仅仅如此,其他什么也不懂。你要我什么呢?你一直待我很好,我的
一切都得感谢你,你还要我什么呢?”“我要的是爱。”另一位答道。“我
已经给了你爱。”“我还没有得到你的爱。”郝维仙小姐说道。“养母,”
埃斯苔娜仍旧保持着怡然自得的态度,不像对方那般提高了嗓门,也没有忽
而怒气冲天,忽而万般柔情,只是说道,“养母,我已经说过,我的一切都
得感谢你,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凡是你给我的,你随时都可以取回。除
此以外,我一无所有。假使你向我索取你从未给过我的东西,尽管我很想感
恩,很想尽义务,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时郝维仙小姐把狂乱的目光转向我,指着埃斯苔娜大声嚷道:“难道
我没有给过她爱?难道我没有给过火焰一般的爱?我无时无刻不爱她爱到嫉
妒不已、心头发痛,而她竟然说这种话!就让她叫我疯子吧,就让她叫我疯
子吧!”
“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会是我要把你叫做疯子呢?”埃斯苔娜反问
道,“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和处世呢?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了
解你那一成不变的记忆呢?记得那时候,我就坐在这同一个壁炉边,坐在这
张现在还在你旁边的小凳上,倾听着你的教导,仰视着你的面容,那时我还
感到你的面容古怪,觉得害怕呢!”
“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郝维仙小姐呜咽着,“过眼烟云,早就忘得
干干净净了!”
“不,一切都不会忘记,”埃斯苔娜说道,“一切都不会忘记,一切都
深藏在我的记忆中。你发现过我不听你的教训吗?你发现过我不留心你的教
导吗?”她把手放在胸口说道,“凡是你不允许的,你发现过我心中想着它
吗?所以,你待我该公正些。”
“你大骄傲了,大骄傲了!”郝维仙小姐用双手散开头上的白发,呻吟
般他说着。
“谁教我学会骄傲了?”埃斯苔娜反诘道,“在我学会了骄傲时,又是
谁那么连声称赞我的?”
“你太心狠了,大心狠了!”郝维仙小姐又用双手撩开头上散开的白
发,呻吟般他说着。
“谁教我学会心狠的?”埃斯苔娜反诘道,“在我学会了心狠时,又是
谁那么连声称赞我的?”
“可我是教你对我骄傲,对我心狠吗?”郝维仙小姐因气愤而尖叫起
来,伸出两只臂膀,说,“埃斯苔娜,埃斯苔娜,埃斯苔娜啊,你连对我也
骄傲、也心狠了!”
埃斯苔娜虽有一点儿诧异,然而却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表
现出不安的神情;看了一会儿后,她又低头看着炉火。
沉默之后,埃斯苔娜才抬起眼皮说道:“我真难以想象,分别一个阶段
之后,回来看你,你竟如此不讲道理。我可从来都牢记着你曾经有的不幸遭
遇,牢记着你那遭遇的原因。我一直遵照你的教导行事,决不辜负你的期
望。我用你的教训管束自己,从来没有任何软弱的表现。”
“难道回报我的爱竟是软弱的表现?”郝维仙小姐大声叫道,“我懂
了,我明白了,原来你把这点也叫做软弱!”
埃斯苔娜又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有些诧异,内心却十分平静,若有所思
他说道:“我已开始领悟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了。你在这座宅邸的许多暗
不见天日的房间中养育你的养女,不让她知道此间尚有阳光这东西,她也没
有在阳光下见过你的面容;然后,你又怀着某种目的,让她经受阳光的洗
礼,了解什么是阳光以及阳光下的一切。她按照你的话做了,而你自己却感
到失望,感到愤怒,是不是这种情况呢?”
郝维仙小姐双手捧住自己的头,坐在那儿低低呻吟着,身子在椅子上摇
摆着,但是没有回答。
埃斯苔娜说道:“也许这个例子更能说明问题——假使从你的养女开始
懂事的时候起,你就尽最大的努力告诉她世上有阳光这东西,但阳光是敌
人,是毁灭人性的东西,所以要她反对阳光;因为阳光摧残了你使你枯萎,
所以阳光也会摧残她使她枯萎。你这么做了,以后却又为了某一个目的要她
去见识阳光,而且要她很自然地接触阳光,她一下子当然还不能习惯。如果
你见到这点,你会失望会生气吗?”
郝维仙小姐坐着、听着(当然只是说好像如此,因为我看不到她的
脸),不过她仍然没有回答。
埃斯苔娜又说道:“所以,你把我造成什么样的人,你就该把我当成什
么样的人对待。成功不属于我,失败也不属于我,但成功和失败两者一起就
造就了我这样的人。”
我完全不知道郝维仙小姐怎么会已经坐到了地板上,围抱在所有褪色的
婚礼服饰之中。我一直想找出一个理由离开这房间,现在总算看到了一个机
会,便用手对埃斯苔娜做了一个手势,要她照看郝维仙小姐。我离开时,埃
斯苔娜和刚才一样没有动,依然站在大壁炉旁边。当时郝维仙小姐的满头白
发都飘散开来,拖在地板上,围抱在另一堆残缺的婚礼饰品中,看上去既狼
狈又难看。
我心情郁闷沮丧,独自在星光下散步了一个多小时,走遍了院子,走遍
了制酒作坊,也走遍了荒芜的花园。最后我又鼓起勇气回到了房间,看到埃
斯苔娜坐在郝维仙小姐的膝边做着针线活儿,在缝补一件快要变成碎布的破
旧不堪的婚礼服。此后,只要在大教堂里看到悬挂着的那些褪色破烂的锦幅
之类,我便会联想到她的这件婚礼服。接下去,我和埃斯苔娜开始玩牌,像
以往一样,所不同的是我们玩牌的本领提高了,而且是法国式的玩法。整个
夜晚就是这样消磨掉了,然后我才上床休息。
我睡在院子那边的那所独立的房于里。这是我第一次住在沙提斯庄园
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能成寐,好像有成千上万个郝维仙小姐在我四
周纠缠。她站在枕头这边,又站在枕头那边;她站在床的这头,又站在床的
另一头;在盥洗室半开着的门后站着她,盥洗室里面也站着她;楼上的房间
中是她,楼下的房间中也是她——哪里都有她,她无所不在。漫长的黑夜慢
慢地爬到了两点钟时,我觉得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只能起身。于是我从
床上起来,把衣服披上,走出门,穿过院子,走进一条长长的石头通道,打
算绕到外院,在那儿散散步以放松一下。可是我一跨进这通道就把烛光吹熄
了,因为我看到郝维仙小姐像鬼魂一般地正沿着通道走着,一面还低低地哭
泣着。我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目送她上了楼梯。她手里拿了一支没有托盘的
蜡烛,可能是从她房中烛台架上取下的。在微弱的烛光下,她就像从阴间出
来的孤魂。我站在楼梯下面,没有看到她开门,却闻到餐室中飘来一阵发霉
的气味,听见她在里面走动的声音,她从餐室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又从自
己的房间走回餐室,而她低低的哭声从未间断过。等了片刻,我打算从黑暗
中走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但是却无法办到,一直等到黎明之光射了进
来,我才分辨出方向。我留在黑暗中的那段时间,只要一走到楼梯下面,就
能听到她的脚步声,看到烛光在高高地移动,并且听到她那无休无止的低低
哭泣声。
到第二天我们离开之前,郝维仙小姐和埃斯苔娜之间再没有发生分歧,
以后我再陪她回去时也没有再发生过分歧,我记得自那以后我曾四次陪她回
去探望。郝维仙小姐对待埃斯苔娜的态度总的没有改变,但我觉得在她对待
埃斯苔娜的老态度中略微加入了一些担心。
翻开我的生命史,要不把本特莱·德鲁莫尔写上去是不可能的,否则我
是不会愿意提到他的。
一次林中鸟类协会聚会时,像往常一样,说是要促进相互之间的情谊,
而且为此正争争吵吵互不相让,弄得不亦乐乎时,林鸟协会的主持人便宣布
停止争吵开始开会,先由德鲁莫尔先生为一位小姐祝酒。根据这个协会的严
肃章程,这次轮到了这个野兽来主持此项仪式。我觉得我看到他在顺序传下
酒瓶时对我恶毒地瞪了一眼,因为我和他早就失和而没有来往了,所以这一
瞪眼我也就没有在意。可是他却要大家陪他喝一杯酒,共祝“埃斯苔娜”,
这给我的一击使我既恼怒又吃惊。
“哪一位埃斯苔娜?”我问道。
“不用你管。”德鲁莫尔嘲讽他说道。
“往在哪里的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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