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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故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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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她和巩杰,和歌舞团的年轻人,也欢度圣诞来一点洋情调的,但那是很中国味道的了。
她认识的外国人中,最熟的莫过于那个玛蒂了,而玛蒂除了面孔,皮肤和身材外,是一个比
中国人还中国人的洋人。
所以她喜欢旋转餐厅里那种百分之百的欧洲风味的圣诞气氛,她也发现自己如鱼得水地
能够适应这种生活,鸡尾酒啊,烧烤啊,火鸡和鹅啊,圣诞老人的礼物啊,以及圣诞夜的弥
撒音乐啊……
他注意到她眉宇间的愁云,心里也很发虚,因为已审未判的巩杰只能在拘留所里,过这
个节日了,这也许惟一使她感到美中不足的。刚刚分手,那痛苦不能马上忘掉的。而她也知
道,他是做出这个决定的关键人物。
当然,别的人也许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的,他呢,也就是郭东林笑话成不了大器的知识分
子气太浓。有什么办法,拉一拉,推一推,说来容易,拉,失去的是一个心爱的女人,推,
良知上总要欠下些什么。正因为那年轻人如此凄惶地过节,他才可能和杜小棣在高耸的楼顶
的火树银花中,被人羡慕他有一位多可爱的妻子。
圣诞夜的歌声,可以短暂的忘却,终究要被落到地面时的残酷现实所代替。
他说:“小棣,你不要忙着答应我,这些人,谁也不会把这些逢场作戏的事当真的,就
算是圣诞夜的一个五彩缤纷的荒唐梦吧!你放心,虽然把你的朋友送交有关部门,也不是毫
无缓转的余地,我一定努力把他的案件仍旧争取回到内部处理。
听着,有一天,他没事了,你要回到他身边去,我决不会拦阻的。而且,你也不用考虑
我,我不会从这楼顶跳下去,即使目前已经得到的你的这些温柔,我也相当地心满意足
了。”
杜小棣心地其实很软,两处都割不下,可总得要舍一头的话,她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同样,到了古峪,到了曲大娘家,朱之正一切都安排了,她又有什么办法?
“你该问我一声,让他来!”
“我要是对你说了,你还会到曲大娘家来吗?”
她想想,也对。可即使非常非常对,她也不开心。
“怎么回事啊?”曲大娘问。
朱之正到底是男人,挑得起,放得下。“哦,送你电视机的那个年轻人,不是今天,就
是明天,也会赶来看你果园里的花的,再晚还真是看不上了!我出城的时候,已经给他留下
话了!”
十四
回过头去看,大胡子要跟杜小棣一块到外地去走穴,狗屁事也不会发生。
这就是太忠诚于艺术的悲剧了,亚理斯多德的三一律,在上一个世纪,就被打破了,如
今的观众愿意在舞台上看到的是女人的乳房和臀部。巩杰痴情地守着艺术的贞节,他不肯堕
落,把他心爱的艺术零敲碎打当商品卖。
他发誓:“我不去赚这份钱!”
人,要倒霉起来,也是防不胜防,料不胜料,偏偏玛蒂也能凑热闹,来了几个自费旅游
者逛北京,要巩杰作陪,外国人也不都是百万富翁,他又绝对是个舍命陪君子的汉子,留下
来了。
一出事,好,马上有人举报,一搅进老外,问题就复杂化了,谁不晓得他有一个金发碧
眼的外国女朋友?其实这也不是了不起的事情。关键在于他的性格悲剧让人哭笑不得,明明
不完全是他的问题,还要充当英雄好汉,都兜到自己头上;那些他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很
差劲,无人出来为他分担一点责任。再加上中国人的老脾气,落井下石,为了洗脱自己,便
把脏水,都倒在他身上。
他那老前辈的父亲,下台了,也是个有影响的人物,只要肯出面打个招呼,也许结果不
致这样,但是老前辈好像更关心自己,别人还有什么说的呢?偏赶上部门领导班子调整,考
察干部的工作组来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谁肯伸出肩膀承担责任,说一句:我保了,这个
年轻人是狂傲一点,不知天高地厚,可本质并不坏,不是不可救药!这样的大丈夫,如今打
着灯笼也很难找到的了。
——人,是越来越聪明了!
“谁愿意伸头?反正我没这份勇气,小棣!”那时,朱之正对于官,对于权,不能说热
衷,至少不像现在这样豁达。“难哪,难哪,郭东林把这块烫手的火炭,塞在我怀里,存心
要我的好看啊!”
起初,杜小棣扮演了一个非常艰难的角色,她为他所爱的人冲锋陷阵,她并不怕,而要
她靠她女人的本领,做她极不愿意做的事情,对付朱之正,一方面要靠拢,一方面要提防
他,心里讨厌他,脸上还要装出信赖的样子。她从鼓起勇气头一次敲朱之正家的门,一直到
那旋转餐厅,默认是他的夫人这段日子里,也许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难为、最苦痛、最焦头
烂额的几个月,一直到巩杰正式拘留。可在这之前,她奔走的唯一目的,就是不移交政法部
门。
“您主持他的案子,您的话当然是权威的。”
“虽然我很想保,就算你不求我,我也该这样做!可是你知道,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
盯着。而且巩杰一点儿也不合作——”
歌舞团的政工干事,对杜小棣都严加防范,作出种种限制,可想而知,已经立案审查的
巩杰,日子是更不怎么好过的了。
这位公子哥儿(虽然他并不以此为荣)何时这样受人无端辖制过呢?
不服气可以理解,使少爷性子就没道理,脾气挺大,动不动就和办案人员顶牛,她也劝
过,“这对你没好处!上头说了,你得好好表现!”
他跳,他蹦,跟她嚷嚷:“你烦我丢你脸了对不?你嫌我成你的负担了对不?”
“巩杰,你别发火,关键要争取内部解决,首先你得态度好——”
他有时气急败坏,“宁可去坐牢,也不受他们窝囊气。真的,我够了!”
杜小棣头脑不怎么爱拐弯,“那还要我求爷爷告奶奶干吗?”
“啊呀!你这个人哪!”当时气得他把茶杯都摔了,埋怨她不理解、不体贴。其实他会
不懂这个理,连亲老子退避三舍,只有她在为他奔波,凭什么找碴和她闹,是觉得她不肯为
他牺牲,可又不便说出口,让她跟朱之正如何如何,一个男人逼自己的女人做那种事情,是
难以启口的。
那时,巩杰除了杜小棣,还能指望谁来伸出援手呢?
作父亲的巩老前辈声明了,他不管,而且对郭东林、朱之正说得斩钉截铁,“该怎么
办,就怎么办!是什么罪,就什么罪!
你们不要考虑父子感情,希望为我的晚节着想,我还想画一个完整的句号呢!”朱之正
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听着,完事就离开了。郭大官人私底下是很自由主义的,曾试探过:
“老朱,你认为老前辈是心里话么?”
朱之正冷笑一声,这透得他的修养不足,表明为官时间还不很长,历练不够,像这类官
场斗争炼到炉火纯青,心如古井,也很不容易。他分明知道用不着表这个态,也估摸在诱使
他上当,偏要沉不住气,就是知识分子的臭毛病了。郭东林一问,不说不说还是说了:“我
能理解他对儿子的恨,但却是因为他儿子妨碍了他完整的句号!是不是有点文不对题。句号
比儿子更要紧么?再说,巩杰当真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么?”
至于郭东林背后怎么就他这句话做文章的,那就是谜了。
郭东林是老狐狸,他不冷笑,也不热笑,拍拍朱之正的肩膀,说道:“对老前辈的指
示,若是句号和儿子两全,当然是最好的*獱!不然——”
朱之正等第一把手的态度,但郭东林说了“不然”以后,没了下文。
他既怕这个大副的上升趋势,威胁到他船长位置;又怕挤走了朱之正,来一个不好对付
的新搭档。他知道,在他们一级干部升迁任用上,巩老前辈不是等闲之人,说话是起作用
的。
所以把巩杰的棘手案件推给朱之正,究竟官办好,送公安机关,还是私了好,本部门内
部处理,也就是句号和儿子怎么个两全法,让朱之正为难去吧!
“滑头!”那时朱之正实际并未吃透老前辈的话,中国人嘛,心口不一,首尾两端,不
是新鲜事,务必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等他当真顾全了句号,把儿子送进大牢,朱之正
的官运差不多也就结束了。傻了吧?什么事都不能太当真的,老前辈恨他儿子是真的,怕句
号画不圆也是真的,要你按章办事也是真的,可并未讲必须送进牢里去啊!
盛莉告诉过杜小棣,她公公是赞成拖的,“中国的事,一拖就黄,一黄就稀里马虎。关
键在这个姓朱的手里,他要认起真来,又加上同案的人把过错全推到小伙子身上,只要一交
出去,必定要坐几年牢的。你要救你的巩杰,只有在他那儿下功夫,我公公也说不上话
了。”
郭东林暗地里乐了,这位大副的戏,到此为止了。
十五
杜小棣嫁后,一谈起旧日的情人,通常不大接朱之正的话碴。不是禁忌,也非伤感,而
是她这个人,眼前不见谁,脑子里也就不会想着谁,不是无情,也不是健忘,她更专注此时
此地的快乐,是个地道的今天主义者。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没有来,想那么多,不累?
她是那种看来聪明,其实不算很聪明的女孩子,你既然是个可以卖弄色相,但不情愿随
便什么人都可以解裤带的姑娘,那就不要把“公用品”的话,再转述给那个走投无路的人
听。一个落水的人,救命要紧,哪怕一根稻草,也捞住不放的。
“小棣,我求你这一回,为了我,你再去试一试!”
“不,不,不是怕再碰钉子,我不能干!”
“小棣!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漂亮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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