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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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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群一脸的不耐烦,〃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妈的势利眼,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一般是她养的,她却褒你贬我,巴不得把我逐出家门,嫌我污辱门楣,好了,现在你也倒下来了,看她怎么办。〃
子群声中有太多的幸灾乐祸。
我的胸口像是中了一记闷拳。
〃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我分辨,〃你误会她了,你也误会了我。〃
〃老姐,这些日子你春风得意,自然不知道我的痛苦,你给气人受,你自己当然不觉得,人家给你气受,你难保不一辈子记仇。〃
〃我……〃我颤声,〃我几时气过你?〃
〃是不是?〃她笑,〃别说我活不讲在前头,果然是不觉得。〃
她吊儿郎当地取过手袋,〃我要上班,再见。〃
阿萍连忙替她打开门,送瘟神似地送走了她。
我又惊又怕,以往子群从来不敢对我这么放肆,她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借衣裳首饰不在话下,过节时她总会央我带她到一些舞会及宴会,以期结交一些适龄兼具条件的男人。
现在她看到我的气数已尽,我的地位忽然沦与她相等,她再也不必卖我的帐,于是,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不仅言语讽刺,还得踩上几脚。
我觉得心寒,我自己的妹妹!
原来这些年来,一切荣耀都是史涓生带给我的,失去史涓生,我不只失去感情,我也连带失去一切。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让我细想。
毕业的时候,教过一个学期的书,小学生非常的顽皮,教课声嘶力竭,异常辛苦,但是从没想到要长久地做下去,抱着玩票的心情,倒也挨了好几个月。
后来就与涓生订婚了。
他是见习医生,有宿舍住,生活压力对我们一向不大。订婚后我做过书记的工作,虽然是铁饭碗,但我不耐烦看那些人的奴才嘴脸,并且多多少少得受着气,跟涓生商量,他便说:〃算了,一千几百元的工作,天天去坐八小时,不如不干,日日听你诉苦就累死我。〃
我如获圣旨般地去辞职。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唐晶与我同级,她便劝我:〃女人自己有一份工作好。〃我自然不屑听她。
她干到现在,升完职又升职,早已独自管理一个部门,数十人听她号令行事。
而我,我一切倚靠涓生,如今靠山已经离开我,我发觉自己已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我还能做什么?我再也不懂得振翅高飞,十多年来,我住在安乐窝中,人给什么,我啄什么。
说得难听些,我是件无用的废物,唯一的成就便是养了平儿与安儿,所以史涓生要付我赡养费。
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照镜子了解实况。
我吃惊,这些日子我过得高枕无忧,原来只是凭虚无缥缈的福气,实在太惊人了。
我〃霍〃地站起来。
三十三岁,女人三十三岁,实在已经老了,女儿只比我矮二三寸,很快便会高过我。
从此以后,我的日子如何消磨?就算我打算成天陪伴孩子,孩子不一定肯接受我的纠缠,他们可以做的事多着哪。
除了被遗弃的痛苦,我的胸腔犹如被掏空了似的,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缓缓走到睡房,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合上眼睛,挤出酸涩的眼泪。
替我找一层小公寓,替我装修妥当,叫我搬出去……我意识渐渐模糊,堕入梦中。
梦中我见到了史涓生与他的新欢辜玲玲,那女人长得一副传统中所谓克夫相:高颧骨、吊梢眼、薄而大的嘴巴自一只耳朵拉到另一只耳朵,嘴角尚有一粒风骚痣,穿着低领衣裳,露出一排胸骨,正在狞笑呢。
我心如刀割,自梦中惊醒,睁开眼,见阿萍站在我面前。
〃太太,老太太来了。〃
〃唤她进来吧。〃我说。
〃喝碗肉汤,暖暖身子,天气冷。〃阿萍说道。
我本来想推开碗,后来一转念,想到梦中那女人的狰狞相:嗯,有人巴不得我死,我怎么瞑目?一手抄起碗,喝得干干净净,呛咳起来。
母亲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当心当心。〃
我看她,她也似憔悴了很多,坐在床沿,低着头,握紧着双手,频频叹气。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喃喃说,〃你大嫂拍碎嘴巴,一传传到她娘家那边去,不知道会说什么话,叫我抬不起头来。〃
我呆视母亲,。我遭遇了这等大事,她不能帮我倒也罢了,反而责怪起我来,因为我碍着她的面子?
太荒谬了,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安儿身上,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责怪她,可是我这个母亲……难在我一直以来,连自己母亲的真面目也都还是第一次看清楚?'
子君,你大糊涂了。
只听得她又说下去:〃……你们这些时髦女人,动不动说离婚,高了婚还有人要吗?人家放着黄花到女不理,来娶你这两子之母,疯了?忍得一时且一时,我何尝不忍足你父亲四十年,涓生跟你提出离婚两字,你只装聋作哑,照样有吃有住,千万不要搬出去……〃
我瞪着她。
她继续噜苏:〃——男人谁不风流?谁叫你缺少一根柄?否则一样有老婆服侍你——〃
我打断她,〃母亲,你不明白,是涓生不要我,他要同我离婚。〃
〃你缠牢他呀,〃母亲忽然凶霸霸地说,〃你为什么不缠牢地?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嘿?〃
我静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变了,除了唐晶,每个人都除下面具,露出原形,我受不了,我站起来,〃妈,你回去吧,我再也没精神了。〃
〃唉,你要后悔的。〃她犹自在那里说,〃我早警告过你,是你勿要听,我还出去打牌不打?见了人怎么说呢。〃
对,子群说得对,母亲此刻觉得我塌了台,伊要忙不迭地出门去通告诸亲人:我劝过她,是她不听,她自己不好,像她那般的女儿,不用你们来动手,我先拿她来下气,诸位,现在她与我毫无关系了。
我竟不知道母亲有这一副嘴脸,我诧异地看着老妈,怎么搞的,一向她都是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难道她的演技也这么好?
我大声说:〃阿萍,送老太太走。〃
阿萍很气愤,这个忠心的佣人一个上午也已经受够。
送走老太太,她回到我跟前来,站在我面前,忽然〃呜呜〃哭泣,像个小孩,用被肥皂水浸红的手擦眼睛。
我叹口气,〃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心想,可以死了倒也好,人生三十非为夭。
〃太太,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先生又没说要赶你走,他求你留下来还来不及呢,你照样照顾两个孩子。〃
〃唉呀,太太,美姬说什么我又听不懂,我不想做了。〃
我看牢阿萍,原来我的地位还不如她,原来自力更生,靠双手劳动有这等好处:她可以随时转工,越来越有价值,越来越吃香,我,我走到什么地方去?
我长长地叹口气,拉开衣柜,本来想收拾几件衣裳到娘家去住两天,看样子要绝了这个念头才行,母亲那边是绝对不会收容我的了,而我真想离?这个家好好清醒一下,这样子哭完吵,吵完又哭,实在不是办法。
唐晶,不知唐晶是否会收容我?
我跟阿萍说:〃我要出去住数日,拜托你,好好替我照顾孩子。〃
〃唉呀,弟弟见不到你,一下子就哭了。〃阿萍说。
想到平儿那圆圆的脸蛋,心里酸痛。
我说:〃他母亲自身难保,哪顾得了他?〃
我取出行李箱,满柜的衣服,不知收拾哪一件才好。电视剧中离家出走的女人永远知道她们该带什么衣服,大把大把地塞进箱子,拾起就走,非常潇洒凄艳,而我手足无措。
我拿起手袋,披件外套,就外出找唐晶去。
她的写字楼我去过,我看看手表,早上十一点三刻。赶快,不然她就出去吃午餐了。
我叫车子赶到她的公司,后生带我进去,每个都如火如茶地工作,打字机〃啪啪〃声,电话铃不住响,女孩子们穿戴整齐,在室内走路都匆匆忙忙地作小跑步。
我一个人肿着眼泡苍白了脸站在大堂中央,与现实完全脱节。
我像是上一个世纪的怨妇走错了时光隧道。
唐晶迎上来,〃子君。〃
我眼光像遇溺的人找到了浮泡。
〃过来,过来。〃她把我拉进她的私人办公室,关上门,〃你怎么样了?〃
〃我有话跟你说。〃
〃我马上要开会。〃她看看表,〃只有十分钟。〃
〃我要搬出来住两天,〃我提起勇气,〃你愿意收留我否?〃
她说:〃子君,这个关口不是一走了之可以解决问题。〃
〃我要找个清静的地方。〃
她取出手袋,掏出一串锁匙,交我手中,〃假如你认为因此可以解决问题,为什么不?〃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
〃我家很凄清,〃她补一句,〃但相当舒服,你也不用带什么过来,一切应用的东西都现成。〃
女秘书推门进来,〃唐小姐,等你一个人呢,一号会议室。〃
〃来了,来了。〃
唐晶临走,拍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立即离开,缓缓打量她的办公室。
-百尺多点的房间在中环的租值已经很可观了。写字台颇大,堆满了文件,一大束笔、打字机、茶杯,另一角的茶几上堆满杂志,外套与手袋就扔在一边。
我替她抬起外套,一看牌子,还是华伦天织的呢,为她挂起。
上班的女人也就像男人一样,需要婢妾服侍。
这份工作不简单,唐晶真能干,到底是怎么去应付的?
白色的墙壁上悬着四个斗大的隶书:〃难得糊涂。〃
她老板看了不知有何感想。
椅子底下有一双软底绣花鞋,大概贪舒服的时候换上它。
以前我并没有来过唐晶的办公室,今天有种温馨与安全感,坐下来竟不大想离开。
这是属于她的天地,是她赤手空拳,咬紧牙关,争取回来的,牢不可破,她多年来付出的力气得到了报酬。
空气间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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