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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天瓢-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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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花斑秃子,突然说:“这女人,骚得很哩!”    
    人们立即回过头来看花斑秃子。    
    花斑秃子说了一句油麻地的男人们在谈论女人时最爱说的一句名言:“这女人,那地方就像油麻地的天气,一年四季,没有几天干焦的。”    
    几个年轻的女人听罢,斜眼抡了一下花斑秃子,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扭头走到另一边去了。    
    “假正经!”花斑秃子很不满地小声说。    
    当天,公安局的白色小轮船没有开走,只是从小学校后边的河边挪移到了油麻地镇前的大河边上。    
    从镇委会临时辟出了一间屋子,作为公安局的询问室。从下午四点钟开始,就开始有人接受询问,到了夜间十二点,就有十多个人接受了询问。    
    十二点钟以后接受询问的是戴萍。    
    今日油麻地之夜便成了不眠之夜。镇上一直有人在走动,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好事者,悄悄潜到了那间询问室的窗下进行偷听。又不敢长久偷听,只没头没尾地听得几句就又赶紧溜开,回到一个草垛下或一户人家,那里正有几个人在议论,于是就将这偷听来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一通。    
    整个油麻地都沉浸在因对案情的分析带来的巨大的欢愉中。谁知道得多,谁联想得丰富并有可信性,谁在这方面显得有经验与知识,谁就成为此时的重要人物与言谈中心。油麻地有的是这方面的人才,一有风吹草动,这些能人便会从各个地方冒了出来,成为耀眼的亮点。    
    从早晨到现在,邱子东一直沉默不语。从得知是林文藻死于室内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感到有点儿恐慌与不安。当他走到镇上,看到人们不自然的目光和听到过于亲切的问候时,他的恐惧与不安便加深了。    
    今夜的月亮,分外的明,也分外的妖娆。    
    那只白色的小轮船,明晃晃地停靠在大河边上。    
    邱子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阴里,一直在看着这只白色的小轮船。在他的记忆里,他至少有十次以上看见这只船从城里开来,在某一个地方用手铐铐了一个人,然后将他押到船上,在两岸无数的目光下,这船屁股突然往水中一埋,接着浪花翻腾,船首高昂,船的肚皮轻贴水面犹如一只硕大的水禽飞走了。    
    此时,戴萍还在接受询问。几乎到天亮,这场询问才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公安吃在油麻地住在油麻地,到处走访,到处找人谈话。油麻地的人不时地看到他们夹着皮包闪现在油麻地的大街小巷里。每当谁看到他们时,都会无端地感到一阵紧张,仿佛林文藻的死与他有关一般。    
    这天,公安决定与杜元潮交换一下意见,听听他的看法,地点就在镇委会。杜元潮让朱荻洼出去,将镇委会的大门锁上了。    
    公安说:“杜书记,一直还未能听到你的意见。”    
    杜元潮笑了笑说:“我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对现场的察看、你们这几天以来的调查。”    
    公安说:“我们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林文藻的死,是自杀还是?”    
    杜元潮说:“我不是搞公安的,我作不了这个判断。但我可提供一个材料供你们参考。就在林文藻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到过我家。那天,下雨,他举了一把黑布雨伞。当时,我家里人正在吃晚饭,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没有,我们就留他吃了饭。饭量还不小,记得他喝了三碗粥,还要再添,而锅里已没有粥了,搞得我爱人很窘。林文藻有点儿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饱了饱了。吃完饭,他就坐下来跟我谈文娱宣传队的事,说他刚写了一个小剧本,还把剧本的内容说给我听,兴致蛮高。不是周会计来找我说事,他还要继续谈下去。那天晚上,我没有觉察出他有丝毫的异常。记得出门时,他还用手拍了拍我女儿的嘴巴。”    
    杜元潮十分客观地叙述了那天晚上林文藻的到访。    
    几个公安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接下来,公安将这几天的调查情况向杜元潮作了介绍,希望杜元潮能就这些调查得来的材料发表看法。    
    杜元潮很认真地听着。    
    在公安的叙述中,邱子东的名字被一再提及。这些材料的底部沉淀着一个粗大的问号:林文藻之死是否与邱子东有关?    
    这些材料似乎都在杜元潮的预料之中。听完后,他深思了片刻,十分明确地说:“说此事涉及到邱子东?这绝不可能!”    
    几个公安又互相望着。    
    “绝不可能!邱子东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杀不了人!”    
    一时双方无话。    
    后来的说话又进行了约一个小时,几个公安只觉得一头雾水,更不知道该如何作结论了。    
    最后,杜元潮建议:“你们可以直接询问邱子东。”    
    公安说:“我们正在考虑这样做合适不合适呢。”    
    “这有什么不合适?邱子东这些天精神压力很大,你们找他谈一次话,让他将事情说清楚了,是件好事。”    
    公安说:“那好。”    
    杜元潮来到大门口,从门缝里对守候在门外的朱荻洼说:“开门。”    
    朱荻洼开了门。    
    杜元潮看到门口站了几个人,用不高不低却响亮到足以使在场人听到的声音,对朱荻洼说:“去找邱镇长,说公安局的人找他。”    
    听到了这句话,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当邱子东还没有被朱荻洼找到时,油麻地却有半数以上的人知道了这个已被预测了许多时候的消息:公安局的人找邱子东谈话了!


第五部分疯雨/胭脂雨(6)

    过了整整一个星期,这天黄昏,那艘白色小轮船终于离开了油麻地。公安局最终没有留下一个十分确切的结论,带着无数相左的互为消解的材料走了,将一团模糊,一团疑云,也将一个巨大的可以继续想像的空间留给了油麻地。    
    邱子东陷入在一种不明不白的境地里。    
    他想呼喊,可没有理由呼喊;他想号叫,可没有理由号叫。他只能跑到荒野上,举起猎枪,将正在空中飞翔的一群麻雀打落下无数。    
    这天上午,杜元潮正在镇委会办公室里看报,朱荻洼匆匆进来,说:“林家上百号人,往镇上来了!”    
    “是吗?”杜元潮连头都未抬起。    
    朱荻洼见杜元潮这里毫无动静,无趣地走了。    
    不一会儿,披麻带孝的林家人就走进了油麻地镇。与上回刘家桥刘家闹丧队伍一样,林家的队伍也是从小镇的大街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不同的是,刘家的队伍是沉默的,而林家的队伍却是一路走一路呼口号一般大声喊叫:“邱子东杀人了!”“杀人要偿命!”“邱子东,出来!”“邱子东跟戴萍睡觉,让林文藻捉住了!”也不统一,百十号人各喊各的,其中一些人并无悲伤,却有几分快意。    
    那呼喊声,声声入耳,邱子东哪里敢站出来,躲到了一座废弃的仓房里。    
    杜元潮一直坐在椅子上看报,门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甚至都未能使他的头抬一下。等到将报屁股上的一行字都看完了,他才站起身来,用双手搓了几下脸,走出镇委会,见到朱荻洼,便让他立即去将民兵营长叫来。不一会儿,民兵营长就被叫来了。杜元潮说:“通知全体民兵,在邱镇长家门前集合!”    
    林家的闹丧队伍在到达邱子东家前一刻,一百多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早站到了邱子东家门前的空地上。    
    林家人仗着这是闹丧的队伍,想也不会有谁敢阻挡,继续往前走。    
    民兵们竟然往后退却着。    
    这时杜元潮出现了。    
    人群立刻闪出一条道来。    
    杜元潮走来时,林家人犹如走在旷野上,突然被一股凉意深重的野风所袭,一下被震住了,夸张的哭闹声顿时停息下来。杜元潮站在民兵队伍与家队伍中间,声色俱厉:“我看有谁敢动一砖一瓦!还无法无天了!”他一下就能感觉到这支队伍的灵魂———那个为首的人是谁。他用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从穿着上便可看出不是一般农民而肯定是国家干部的人,说:“趁早领着他们回去。出了事,你负一切责任!”这不禁使那人大吃一惊,也使整个林家队伍大吃一惊。就像是一座城堡上的一盏使城堡大放光明的灯被一下打瞎了,这城堡顿时跌落于一片黑暗一般,林家的队伍顿时疲软下来。    
    杜元潮转身对那些民兵说:“谁敢乱动,就将谁捆起来!还没有王法了!”说完,走了。    
    众人又立即闪出一条道来。    
    林家人看着,就觉得眼前是片茫茫大水,杜元潮走过时,那水竟哗啦啦分向两边,直辟出一条白色的大道来。    
    油麻地的民兵一个个嘴巴紧闭,面孔威严地站立在林家的队伍面前。    
    林家人象征性地毁了一段篱笆,踩倒了一小片菜,用砖头砸坏了一只小小的酱油缸,便撤了。但一路上更加大声地高呼那些口号,仿佛有一股力量本计划是用在打打砸砸上的,现在却用不上了,而改用在了呼喊上。


第五部分疯雨/胭脂雨(7)

    杜元潮与采芹又在僻静处驾了船,行向芦荡深处。    
    阳光灿烂,天高水阔,到处是油汪汪的绿色。水上凉风习习,杜元潮的心情好极了。他要将船摇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无船会行到的地方,一个天外世界。望着一望无际的芦苇,他由衷地感激那些根根相连、叶叶相擦的芦苇———是它们为他和采芹营造了优美而安静的一隅。    
    今天是采芹第一次从头上取下戴了许久的白布条。她特地选用了一根鲜艳的红头绳扎了一头的乌发,看上去,换了一个人儿。    
    当油麻地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之后,采芹坐在船头上唱起来。唱的是童年的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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