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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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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咄怪事……”戚少商扶桌坐下,一时和冷血都不作声了。
3 我本楚狂人
蔡京心事重重地在书房踱步来回,像一只被困的恶兽,时年已近七十的他眉须皆白,仍然掩盖不了弄臣恶欲权谋的神气。
有家仆来报:“大人,检校太尉童贯童大人来访,已在前厅休息。”蔡京背向家臣说:“老夫片刻就去。你且退下。”
整理了衣冠,蔡京慢慢踱着官步不徐不疾地走出去,穿过广阔的中庭和曲绕的回廊,一入帘门就拱手道:“童大人今天好兴致,肯临老夫寒舍,甚幸!”童贯忙起身回礼:“今日到府上多有打扰。”客套完毕,两人各怀心事的坐下。
女婢端来茶奉,童贯也不客气,接来便抿:“好茶!大人府上多奇珍啊。”蔡京捏拿不准童贯的意味,含混地哼了一声:“哪里。”童贯看了看蔡京,放下茶碗拱手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蔡京心下一凛,面沉如水应到:“老夫是及填沟壑的人了,日子多清淡,何来喜可贺?”童贯捋了捋胡子,朗声道:“醉杏楼所失两画,《湖庄清夏》和《春江烟雨》,可是大人所赠,皇上爱妃奉若珍宝,如今追回,乃是朝廷的幸事,皇上的幸事,明妃的幸事,更是大人的幸事啊,此画若不追回,大人的一片心意岂不是尽失了。”蔡京看着童贯,两人风平浪静下皆是暗流汹涌。“好!好!好一个可喜可贺!童大人的关心,老夫这里谢过,来人,送客!”
看着童贯志得意满得走出去,蔡京心中暗骂:“一个宦臣,居然还能留有须子,不枉被满朝辱为“媪相”。哼!”但心中却为童贯一番话而愁心不已。但凡是狐狸,都有得藏住的尾巴,童贯是,蔡京也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尾巴,当然是下手捉住对方的尾巴为上策。
戚少商被追命奉为了“神机神龙”,被缠着讲明如何抛砖引玉,得回原画。当初不过想激得盗画者为探究竟现身,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完全是多余,顾惜朝的节外生枝成就了这个戏剧性的事故的高潮和结尾。为何盗画?为何还画?如何脱身于大牢?这些全然不知。然此事已经飞鹰传书禀报了诸葛先生,先生则示意暗中查明,免得打草惊蛇。
是夜,孤烛独燃。戚少商坐在窗栏上,抱着小酒罐,手捧《七略》 。清风翻书,停在了《攻城略》上。戚少商早熟记了章记,记得攻城略重篇幅大写了水攻。断坝决堤,用火药硫磺炸改水道引水而攻,烧滚汤放酸蚀之物溶城墙,甚至投毒在城的水源源头……各种招式,无所不至。这时,戚少商想到了一个形容顾惜朝的绝妙好辞:洪水猛兽。平日里无波事温恭静雅,一旦泛滥就可成灾,再加上些曲扭的心思,仿若毒水涌波,不到灭顶,绝不善罢甘休。
灌了一口酒,心中有些空空然。正欲放下酒罐,一颗石子飞来,击中了酒罐,砰然炸裂,残酒溅了戚少商一身。戚少商一惊,回头看,窗外的树上仅一株枝条在不停晃荡,将《七略》揣入怀中,戚少商翻出窗外,脚尖一点下面回廊伸出的短檐,跃上屋顶。
屋顶。
那青衣书生长身更见清瘦,逆着纯皎地月光而立,卷发在夜岚中微扬。
凤眼是黑白分明地清亮,眉梢隐着淡淡地阴郁。看到戚少商就立在自己前方咫尺,便将方才微微扬着的俊逸脸庞稍稍下低,下颔便略隐在了颈上环围着的白色银狐裘领里,一双眼眸直视着戚少商,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问候。
霁云朗月,苏世独立。
戚少商心里默出了两句,如当年旗亭一见,依然的,为他的俊朗气质道赞。
“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戚大当家,六扇门的神龙神捕,别来无恙。”顾惜朝启唇放言,落落坦荡。戚少商的所有名讳都给报了一遍。
听到那句刺耳的“戚大当家”,一股怒火就从心脉里腾起来。仿佛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复苏,却又被理智如回拉九牛一样生生地压制了,戚少商不等问顾惜朝那一手“回风弹指”怎么学到,先黑了脸:“没了你在,事事都好!”
顾惜朝仿佛早料到戚少商的回答,展颜一笑:“看来戚大侠是万分不愿再见区区在下喽!”戚少商听着,心里打起肚皮官司:谦称是用得绰绰有余,怎生没有一点礼谦的意思?于是张口便道:“果然墨者之黑甚矣!好好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味了!”
“戚大侠看在下的眼神怎么这般怪异?像是在看妖孽一般。”顾惜朝撇撇嘴角,言语嘲讽地说。戚少商有了那么一刻的得意,脸上放了“自然是”三个大字。
言辞斗法一毕,戚少商收敛了颜色问:“今日你来,定然有事。”“不错。”顾惜朝扬起脸,回得干脆。戚少商看着他依旧张狂的神色,窃窃因他不曾在“铁血大狱”里消磨了精灵锐气而松了心,却又忍不住驳道:“你总是行事猖狂!私自越出大狱,又于百千御林军前盗走名画,于法于理不可堪容!”“你要捉我伏法?”顾惜朝平静地问,“这次,我成了贼,你成了兵。这个游戏真是百玩不厌呐。”戚少商不料他这样冷清,一时又没了言语。顾惜朝凄郁地说:“我这次现身,明为偷画,暗为访亲。不偷画,就回不了中原,见不了晚晴。”戚少商感他痴情,却更加疑惑:“回中原?”顾惜朝垂眸:“在下多言了。”见戚少商又狐疑地盯着自己,顾惜朝忍不住愠道:“借一步说话!搬些酒过来!”说完径自跳入了窗内戚少商的房里。
戚少商拍开酒罐的泥封,心中懊恼:为何要依他顾惜朝的话?说喝酒就搬酒,自己果然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闷葫芦不言语,抬手给他的碗满上。戚少商看了看顾惜朝,又看了看碗里的酒,问:“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说,这酒已经喝过大半了!莫非你找我来喝酒也是目的之一?”“算是。”顾惜朝看到戚少商不动碗里的酒,便欺手夺过来一饮而尽。“我入沧州铁血狱半年后便被放出,放人的是蔡京,他放我不为别的,只为了买死。”戚少商看了看顾惜朝:“你岂是池中之物?能安于蔡京手下。”顾惜朝放了碗,支着颊兀自说着:“是啊,前是傅宗书,后是蔡京。即出虎口,又入狼|穴。”戚少商好笑:“那你是迷途羔羊咯?”顾惜朝白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被迫立下血状,非蔡京召用,不得回中原半步,否则杀无赦。”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开始泛红的脸颊,压了他欲往唇边送的酒碗,说:“莫非你不甘心,仍旧惦念着出将入相,建不世之勋?”顾惜朝不置可否,和戚少商在酒碗的争夺上角力。戚少商夺下酒碗,倒入喉中。顾惜朝悻悻放弃,回手支颐,戚少商怪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出入万人之军若无人之地,又怎么会怕被杀?”顾惜朝三分醉了,朦胧着眼睛摆手,哑着嗓子说道:“你有所不知……当年惜晴小居处我亲手将晚晴葬下。本求她去后能的清净,不料……现在蔡京日夜派人暗守。杀我,他们不能,可是毁了晚晴的眠地,他们能。如之奈何,如之奈何?”戚少商看他满胸痛苦伤怀,不觉心生怜惜,伸手欲拍顾惜朝的肩,却被他扬手打开:“同情,是我这辈子最不屑的!……给别人同情我不屑,可悲之人总有可鄙之处;别人也肖想同情我!天不怜,地不怜,生而我就尝到了,何足惧怕!”说完,竟醉倒在桌上。戚少商看着醉入忘忧乡的顾惜朝,恍惚想到奇年之前,自己也曾看着醉倒在旗亭酒肆里的顾惜朝。看他睡颜时仍旧纠结着的眉,更想日后委以重托……却不料,人可以是知交,是知音,但知音不一定是挚友。若是挚友那最好不过,若是敌,彻心的痛苦戚少商是亲身而历,刻骨铭心。
翌晨。
客栈外鸟声啾啁。
顾惜朝醒来,睁眼看到白色的帐顶。猛然坐起身,身上的棉被滑落,一身白色纨衣。揉着太阳|穴,想到昨晚醉昏在戚少商面前,不禁懊恼。踢开棉被下床寻衣服,不料脚下一绊,倒了下去。戚少商一夜打了地铺横陈卧地,兀然被重物落压身上,痛得闷哼一声,奋力睁开眼,看到顾惜朝头发散乱,正撑地坐起,正好看到自己睁眼,居然盘腿而坐,伸脚踢了自己!戚少商大概明白了,是顾惜朝眼高于顶走路不看地给绊倒,却归罪到他戚捕头身上,便对于他这样孩子气的举动感到好笑,掀开被子也坐起,伸了个懒腰,看到顾惜朝因为宿醉而微微肿着的眼睛更加好笑。顾惜朝微愠地看着一早醒来就莫名微笑的戚少商,忍不住又踢了过去,这个酒囊倒是能装!戚少商不愿被同一个人踢两次还无动于衷,反手捉住顾惜朝的脚踝。
“戚大哥!”追命又省了敲门就这么撞进来,不巧看到了这奇怪的,更令人惊讶的一景:神龙捕头屋里多了一个人,两人身着纨衣席地缠打作一团。于是追命很识趣地转身合起门,嘴里小声嘀咕:“大哥也是男人嘛,会找姑娘见怪不怪……”身后的门突然被拉开,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十二万分不满地盯着自己——顾惜朝看着追命说:“是我。”追命大骇仿佛见了妖怪一般,倒抽了一口气,叫道:“戚大哥!是顾惜朝!!”却见戚少商衣冠楚楚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追命的肩:“我知道,昨夜我与他一室而眠。”追命就这么看着戚少商走下楼去,突然感慨:大侠的人生真是无所不奇,无处不怪,波澜跌宕……
4 叶下斜阳照横水,谁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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