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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 李碧华-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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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戏了。丹丹由志高伴着走路,夜里有点微雨,路上遇见一个妇人,因孩子病了,说是冲撞了过路神灵,母亲抱了他,燃了一炷香,在尖着嗓子,凄凄地叫魂。
  走远了,还见幽黑的静夜中,一点香火头儿,像心间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察的洞,一戳就破了,再也补不上。
  “切糕哥,你帮我这个忙,我一辈子都感谢你!”
  “这样太危险了。”
  “不危险,你给我怀玉哥下处的地址,我自找得到他。你不要担心,决不迷攒儿的,我比你棒,打几岁起,就东西地跑了。”
  难道他还有不明白么?
  真的,他记得,她十岁那年,已经胆敢在雍和宫里头乱闯——要不,也不会碰上。
  “我要去找他!切糕哥,这样地同你说了,你别羞我不要脸。”丹丹说着,眼眶因感触而红了,“我很想念他呢,我十岁就认得他了。”
  志高心里一苦:自己何尝不是一块认得的?怎地大势便去了?
  “那你怎么跟苗师父说呢?”
  “我说我已经十八岁了。”
  “他到底也把你拉扯照顾,说走就走,不跟他到石家庄了?”
  丹丹轻轻地绕弄着她的长辫子:
  “我也舍不得,不过,以后可以再找他们呀,而且——本来我也不是他家的人。”
  志高有点唏嘘——丹丹本来也不是自己的人。唉。
  “切糕哥,到你家了,你给我地址。”丹丹嚷。
  不知怎地,就似箭在弦上,瞄准了,开弓了,就此不回。


生死桥 '肆'(2)
  志高只恨岁月流泻太匆促了,一个小伙子,不长大就好了,一长大,快乐就结束了。他的一切,都是失策。是他的,终究是他的;不是,怎么留?
  心头动荡,似一碗慢煎的药,那苦味,慢慢地也就熬出来,然后他老了。
  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没有月亮,看不清楚,他十分放心。
  给了丹丹怀玉的地址。于她全是陌生的,上海?宝善街……
  直似天涯海角的一个小黑点。她只坚信,只要她找到他了,他不得不关照她,凭她这下子还有个冒儿?世上又何曾有真正卯靠的落脚处?——不过心已去得老远,她已没得选择。
  志高猛地,直视着她。真好,没有月亮,看不清楚,他才十分放心:
  “丹丹——怀玉有亲过你么?”
  丹丹目瞪口呆,好似寂静中冒儿咕咚进来一头猛兽,愣住。
  “没?”志高估计大概没有,“你亲我一下好么?”
  无端地,丹丹万分激动,她对不起他,她把他一脚踩在泥土上,叫他死无全尸。她扑进志高怀中,双手绕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是她的头一遭。
  志高笑:“别像闪黏儿的膏药呀。”
  丹丹只好又亲他一下。
  志高凄道:“让我也亲你一下,好不好?只一下。”
  千言万语又有什么管用呢?终于她也在他满怀之中了。志高真的无赖地亲了丹丹一下。还不很乐意罢手,不过戏也该散了,自己便自下场门退下。丹丹觉得他非常的可爱,把脸在他襟前揉擦。
  志高心里只知自己是搓根绳子便想绑住风,哪有这般美事。分明晓得丹丹是留不住,真的,送怀玉火车那时便晓得了,她在风烟中狠狠地挥手追赶,来不及了:
  “怀玉哥,你要回来!你不回来!我便去找你!”
  ——原来是一早的存心。
  那时,志高的话便少了,谁知能存一肚饭,末了存不住一句话,竟说成非分,只好便打个哈哈,把丹丹给放开了,抓住她双肩,嬉皮笑脸:
  “好,你亲了我,我又亲了你,到底比怀玉高一着,我也就不亏本了。做买卖哪肯亏本呢?对吧。”
  然后把一个小布包硬塞在丹丹手中。
  那是他存起来的钱,零星的子儿,存得差不多,又换了个银元。换了又换,将来成家了,有个底。
  如今成不了,只得成全她。
  “你不必谢我,反正我去不了那么远,你用来防身也罢。”
  “我也有一点儿钱——”
  “钱怎地也嫌多,要是找不到,也有个路费回来。不过有地址,有人,不会找不到。”
  见丹丹正欲多言,便止住:
  “你看你,莫不是要哭吧?这样子去闯荡江湖?见了怀玉,着他记得咱三年之约。要对你好,不枉去找他一场。”
  “切糕哥,你要好好唱戏。”
  志高烦道:“难道还有其他好做?”
  他看住她的背影,抚着自己的脸,那儿曾经被她亲过一下、两下,最实在的一刻过去了,又是一天了。
  她简直是忘恩负义地走了,留下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要好好唱戏。”完全与他七情六欲无关。
  唱戏,明天他又要在台上施展浑身解数来勾引貂蝉了,谁知在台下,他永远一败涂地。
  而且后来志高才发觉,怀玉原来送过丹丹一张相片呢,是他的戏装。他跟她中间也不知有过什么话儿。也许没有,他曾笃定地相信过哥们的暗令子,这样说来,便是她一意向着他了。好了,她快将不在了,当她“不在”的时候,有什么是“在”的?除开想自己之外,他就想她最多了。
  志高存过很多东西呢——不过全都不是她送的。
  他在没事做的当儿,不免计算一下,他有她的一根红头绳,曾经紧紧地绕过她的长辫;一个破风筝;一个被她打破了一角的碗;蒸螃蟹时用来压在锅盖上的红砖;包过长春堂避瘟散的一方黄纸;几张明星相片——是她不要的;一根蛐蛐探子……还有几块,早已经黏掉的关东糖。
  这些,有被她握过在手里的痕迹,志高一一把玩着,可爱而又脆弱,没有明天。他独个儿地想念,演变成一种坏习惯,一切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点儿。
  不。
  志高想,大丈夫何患无妻?当务之急,便是发奋图强,于是一切又给收藏好了。哦,已经输了一着,还输下去么?
  第二天的戏,竟唱得特别好,台下的彩声特别多,他有点奇怪,好像这又能补回来了——也只得这样做了。
  在志高渐渐高升之际,也是怀玉一天比一天沦落之时。


生死桥 '伍'(1)
  民国廿二年·夏·上海
  虽然怀玉不相信他就此走投无路了,事实上,凌霄大舞台仍然上戏,仍然是洪班主的一伙,人人都照旧,《立报》上却刊了段不起眼的报道,说武生唐怀玉一天因练功拉伤了腿,只得暂时停止演出,日后再答戏迷们的热情。
  另外的一个红武生,来自天津的萧庆云,走马上任,客串助阵。
  金先生存心冷落他,但又不知冷落到什么时候。班主既签了合同,不能中断了这码头,戏还是得演的。
  怀玉百般无聊,弄堂中有人喊他听德律风去。
  整整一个月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又重出生天。金先生又没赶狗入穷巷,并无出事体,只是冷落怀玉,让他干等,终于会怎样?“日后”再酬答戏迷的热情?令怀玉连练功也无神无采。
  李盛天千叮万嘱,不要荒废,不要气短,就当是修炼:“心中如滔滔江水,脸上像静静湖面。”——只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内中的难过,从九霄掉到深渊中去,不是身受,又怎会晓得?师父也无能为力。
  真的,整整一个月了。
  弄堂房子中只有一个德律风电话,与其他也住宿舍的戏班子共用。
  喊他的是个评弹班子里弹三弦的,住下来大半年,也是乐世界的台柱,正拿着个赛璐珞肥皂盒,有点暴牙,好像合不拢嘴来,也许是在窃笑,侧看似只耗子:“唐老板,是小姐。”
  很有点看热闹的表情,多半因为怀玉的作孽唱扬出去了。
  怀玉背住他,道:
  “喂,谁?”
  那人不好意思勾留,依依不舍地回头,只得走了,怀玉但觉十分气恼。
  “谁?”
  “唐,是我。”
  “是你?”一听这隔了好久、却一点也不陌生的声音,怎能认不出?而且,到底他只认得一位小姐喊他“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段小姐,你放过我吧!我为了你,多冤,跌份儿,如今悬在半空,生不如死。”
  一说到“生不如死”,怀玉径自一震,莫非这才是自己的本命?真的意想不到,脱口说了,但觉冥冥中原来如此。
  “——我才是要死。整天无神思,浑淘淘。还失眠,要吃药才睡那几个钟头。”对方说。
  “我们又没什么,白担了虚名。”
  “你说啥?”
  “你——放过我吧。”怀玉很不忍地,终于这样说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
  怀玉不知就里,只道:
  “喂,喂……”
  “我也不好过。这几天不拍戏了,明天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怀玉不答。
  段娉婷忽地很烦躁,意态凄然,她不过先爱上他!竟受这般的委屈。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也是自骄的,一直都在这纷纭的世界中存在得超然,怎么一不小心,便牵愁惹恨,受尽了他的气?
  “你说,你有啥好处?你甚至不是英雄,要是,也落难了。”
  说着便奋力地扔了听筒。
  怀玉只听得一阵“胡——胡”的声音。
  像闷闷的呜咽。
  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他的心忍不住,忍不住,忍不住,怎禁得起这般的折磨?每个人的心不外血肉所造,不见得自己的乃铁石铸成。
  他怎不也设想,她有没有为此担了风火?
  陡地,德律风又铃铃地乱响了,怀玉吃了一惊,忙抓起听筒。
  对方停了半晌,不肯作声。
  然后只问道:
  “来不来?”
  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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