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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教授 作者:邱华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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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发言不欢而散,一些人提前走了,晚上的会餐也比较糟糕了——按照赵亮的标准,没有鲍鱼,也没有龙虾,更没有鱼翅泡饭,这样的饭菜实在不算好。不过,酒店其他的晚间服务节目却特别好,不仅有穿仿佛没有穿衣服的薄纱的俄罗斯姑娘热辣的钢管舞,还有室外各种露天温泉,有打扮成美人鱼在一旁陪伴的小姐给你按摩;还有室内桑拿、专业技师按摩、洗脚修脚;各种药物、鲜花、香熏洗浴;有保龄球、沙弧球、网球、乒乓球、台球项目,射箭馆、健身房、飞镖室、动感电影院。于是,我记得,就是那天晚上,吃完了晚饭,我们俩一起去休闲中心,一起泡在玫瑰花香熏的大浴缸里,浴缸还加了金边,在泡沫的辉映和反射下,在玫瑰花瓣那瑰丽的色彩映照下,我们仿佛是两个阿拉伯世界的贵族享乐者,在四米多长的大浴缸里沐浴,浸泡在泡泡和花瓣混合在一起的奇妙水世界里。
按说,这应该是一男一女泡在里面的,可是,因为我们实在太熟悉了,在大学的时候,我们俩就经常在一个淋浴的喷头下面淋浴,所以,我们待在一个浴缸里说说笑笑,也是完全正常。当然,也许他希望有一个美女和他一同泡着? 可是,他也没有如此要求啊。
我们许久不见了,的确有很多话要说。那天,我们在浴缸里谈了很多,包括这个开起来非常滑稽热闹的、在“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国经济与文化处境”这样一个大而空的题目下的研讨会,如何应对,还非议了很多来开会的各个大学的经济学家和人文学者们。
“是谁想的这么一个糟糕的主意,竟然让经济学家和人文学者,尤其是你们搞文学研究的冬烘来对话,这实在糟糕透了,你看,狗咬狗一嘴毛吧? 两方面吵得那个不可开交。丢人啊。
其实,我看,互相之间的矛盾没有这么大,你说呢? 难道经济学家和人文学者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就说咱们俩,我和你,从来就没有那么大的分歧,对不对?”赵亮像一个阿拉伯酋长那样,头上顶着一块毛巾——他害怕脑袋顶部出汗,只要是他的脑袋顶部出汗,那么他必定要感冒,这是他的一个老毛病了。
我哈哈一笑,“你呀,胡说呢。我和你从来是两种人,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了,我们俩基本上在任何观点上,都是水火不容的。”我把玫瑰花瓣都贴在我裸露出水面的身上,让那散发暖昧颜色和气味的花瓣,覆盖住我的每一个毛孔,让我皮肤下面的每一个细胞都欢快地放松,让所有的泡泡把我完全覆盖住。
“什么水火不容,你看,我们现在都泡在同一个浴缸里,我们都在让自己的身体器官得到享受和最高程度的舒服。经济学家干的事情,说白了,和你们搞文学研究的,最终都是为了让人的器官,感觉和眼目更不舒服。对不对?”
我笑了起来,他总是能从最为物质的地方想问题,“光让人的器官得到满足,舒服,那肯定不够。我们的道德呢? 心灵呢? 心灵迷失了,道德水准下降了,精神迷茫了,这些账,今天是算到了经济学家的头上,对于眼下的道德滑坡和迷茫,你们经济学家真的就没有责任吗? ”
“咱们在浴缸里也要打起来了,算了,不要在这里争论了。”他说,“好多事情,你都不懂,其实,你一直活在你的审美的世界里睁不开眼,你对你周围的世界根本就不了解,所以,我需要引导你,让你看看,这个世界如今已经变成了什么,不是说漂亮话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
他这么说,当时我根本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明白过来他说这话的含义。他说得很对,我作为研究古典文学的副教授,实在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这个世界由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构成,顶多是《水浒传》和《三国演义》里面的人间枭雄与江湖豪杰,或者是《金瓶梅》里的淫靡的世俗生活与《红楼梦》里精致的古代贵族阶层的文化,我是懂得太多古典文学的细致精美了,我也太沉溺其中了。而当代社会,则是空前粗鄙的,是我所不熟悉和不了解的,也是我不喜欢的。其实,我和赵亮本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假如他是字,那么我一定就是背面的图像,假如他是左,那么我就是右,假如他是野兽,那么,也许,我就是一个人。我这么说很武断,也有我自己的理由,也是有根据的,因为这个家伙如今就自称是“叫兽”。我们是同一年进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系,可是不久他就转系了,搞起了经济学,而我后来就一直搞文学研究——这两种东西有些水火不容的味道,一个谈钱,一个谈美与人性,要媾和起来就很艰难。
“我们这些大学教授啊,现在有一个新的绰号,挺好玩的,叫做‘叫兽’,还谐音,叫兽叫兽,整天叫唤的野兽——在课堂上、电视上、研讨会上,甚至是女人的身体上叫着,哈哈哈,据说这是一个女学生发明的,她把它送给了自己性贿赂之后取得了学位的男导师,于是,这个绰号就不胫而走了。”记不住是哪一天了,赵亮这么对我说。的确,作为研究经济学的国内最年轻的教授,赵亮总是能够敏锐地传达出他那十分独特的经验和判断。那个时候,正是他在事业的巅峰,名声的顶端,他还没有开始落魄和倒霉,没有被各种各样的丑闻与打击弄得灰头土脸,各种经济、社会、文化研讨会,各种展览、开幕式,甚至是北京的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开盘仪式上,或者,在电视节目的嘉宾座位上,我都能够见到他,他到处出现,几乎是可以适应任何场合。因此,我们才能够经常见面。
“叫兽这个称呼,实在太适合你了,哈哈哈,太适合你了。你的身体里有着一头充满了活力的野兽,和你共生在一起。”我由衷地说。
我太了解赵亮了,我是眼看着他当上教授和“叫兽”的,在短短的十多年的时间里。如今,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大众传媒的时代,又是一个眼球经济的时代,有报纸、杂志、电视台、广播,还有网络和网络上的博客和电子杂志报纸,更有手机短信和手机文学——一种在我看来更加垃圾化的文化排泄物,都在吸引人们的眼球,可是,人们的眼球只有两个,人的大脑也只有一个,那么,这个传媒之间的争夺战,和今后的日益下流短浅化,显然是一个趋势了。可是,谁吸引了大众——也就是最为广大的傻子们的注意力,谁就可以捞到最大的好处。对这个局面,我多少感到了悲哀和难过,感到了难以适应。但是,他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可以做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比方说,最为神奇的是,有一天,我竟然在六种媒体上都看到和听到赵亮的言论了,他简直是无孔不入啊,他怎么就这么能适应这个时代呢? 当时,我正在一辆出租车上,听到他和交通台节目主持人大谈“和谐社会”;我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当天的报纸上,有他的雄文一篇,谈的是“超级女声”海选和民主制度之间的关系问题;而新浪网上同样有他,当时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博客文化的现场网友对话会;到了中午,我到一家购物中心的顶层吃工作快餐,哈,我又碰见他了——在电视上,他正在谈论中产阶级勃勃兴起的文化现象,我随手买了一本杂志,好嘛,里面是几个建筑学家和设计师在谈建筑,自然还有我们著名的赵亮教授,在谈论“鬼子来了——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建筑师”这个专题;最后,在我回家的时候,我路过郊区的一个无人的街口,忽然看见在街口竖立的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啊,正是打扮得光闪闪的赵亮! 他面带微笑地看着你,我这个时候都快疯了,以为我是在做梦了,不由得咬了一下指头,哎哟,好疼,是真的,他站在广告牌上,还指向了前方。在他所指的方向上,一个别墅区正在绿树掩映中依稀可见,那是什么样美好的生活在召唤呀,而他,正是这个房地产项目的代言人——“你想诗意地栖居吗? 莱蒙湖别墅,在等待你! ”
所以,要想逃脱他的影响、他的声音、他的形象和他的言辞,对于我都是无比困难的,作为他的大学老同学,我20年来都试图这样做,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成功过。他通常都开着他的那辆漂亮的银色宝马轿车,在各个场合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刚刚出现,讲完话,又迅速地离去,并且把他江河般泥沙俱下的语言波涛和还在现场的人们心中引发的波浪保持在那里,然后,他已经离去了。我不由得很佩服他,甚至觉得这个我认识了快20年的人,似乎反而越来越不熟悉了,也越来越具有一种奇怪的、幽默的、可怕的和有些反讽,但是又庄严无比的魅力。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还是时代本身使他具有这么有趣和复杂的表征。
“而且,你看,你们这些搞文化的家伙啊,太不懂事了,连武莲元这样的替穷人说话的经济学家,都要讨伐,都要得罪,你说,你们也太傻了。这些人文学者是故意挑事,是眉毛胡子一把抓,触犯经济学家的众怒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就你表现得很无所谓,很坦然,很有些隔岸观虎斗的架势呢? 你到底是怎么看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的确,经济改革30年了,当然成效显著,人人的腰包鼓多了,而且让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有自豪感了,敢出国旅游和全世界随地吐痰了,也要搞上海国际残疾人奥运会和2008年北京奥运会了。可是,我们存在的问题也不少啊,各种社会问题堆积如山,怎么办呢? 还是要经济学家和人文学者,包括那些科学家和社会管理者,一起想办法。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你是什么主意和想法? 我看不出来,你到底是什么想法。”我把身上的花瓣都抹掉了。
“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但是,像今天这样打乱仗,我就不愿意掺和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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