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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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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从她们那满是皱褶和沟壑的脸上滚落。
阿罗具有何等的说书天才!他可以通过简单地改变一句画外音的位置,轻而易举地操纵听众,即便他依然被疟疾的一次剧烈发作击垮在床上。
随着故事的逐渐进展,我觉得小裁缝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我发现,她的头发不再编成大辫子,而是像瀑布那样成串成串地披散下来,像浓密的马鬃一样在她的肩膀上闪耀着波浪。我猜到了阿罗正在做什么,他烧得发烫的手伸出蚊帐外苦苦地摸索着。突然,一阵风儿刮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停,就在火苗将灭未灭的那一瞬间,我相信我看见了小裁缝掀起了蚊帐的一角,在黑暗中朝阿罗俯下身来,匆匆地给了他一个吻。
一个巫婆重新点亮了油灯,我继续往下讲述着卖花的朝鲜姑娘的故事。女人们的眼泪依然哗哗地流个不停,其间,不时地还伴随有擤清水鼻涕的响亮声音。
11.四眼的神秘箱子
新浪读书
四眼有一只神秘的箱子,他把它藏得很严。
四眼是我们的朋友。(你们一定记得,我已经提到过他,正是在去四眼插队落户的那个村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小裁缝的父亲。)他插队落户的那个村子,也在天凤山上,只是比我们的村子要低得多,在半山腰上。到了晚上,阿罗和我常常去他那里做饭,每当我们有了一块肉,或者有了一瓶酒,或者在老乡家的自留地里偷得了一把新鲜蔬菜,我们便去他那里打
牙祭。我们三个人总是有福共享,几乎可说是结成了把兄弟。可是那个神秘的箱子的事,他竟然偷偷地瞒着我们,这更使我们觉得事有蹊跷。
他家也住在我们父母工作的那个城市;他父亲是个作家,母亲是个诗人。两个人目前全都靠边站了,留下了“千分之三”的机会给他们宠爱的儿子,比起阿罗和我来,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但是,面对那种因出身而导致的令人绝望的前景,十八岁的四眼几乎始终处在担惊受怕的心态中。
在他的眼中,一切都染上了危险的色彩。我们似乎觉得我们是三个破坏分子,聚集在他房间里的一盏煤油灯下,正在秘密策划着什么阴谋诡计。就拿吃饭为例吧:正当我们自己动手做得了一个香喷喷的菜,平日里时常饥肠辘辘的三个饿鬼闻着那肉香正吃得开心,假如此时有人敲他的门,一定会让他害怕得要死。他会立即站起身,把那碗肉藏到角落里,仿佛那是偷来的东西,再在桌子上换上一碗可怜巴巴的咸菜,发了霉的,臭烘烘的;吃肉在他看来似乎成了一桩罪过,是他的家庭所属的资产阶级特有的罪过。
给四个老巫婆讲过电影的第二天,阿罗感到体力有所恢复,就想回村,小裁缝也没有太坚持让我们留在她那里。我想她熬了一夜,可能是累坏了。
早饭之后,阿罗和我走上了孤独的归途。一接触到清晨潮湿的空气,我们发烫的脸立即感到一阵惬意的清凉。阿罗边走边抽烟。山道蜿蜒而下,俄而转又上升。我搀扶着病中的阿罗,因为坡实在陡得很,阿罗身子又虚,实在走不太动。地面软绵绵的,湿漉漉的;在我们的头顶,树木枝叶交叉,经过四眼那个村前时,我们看到他在一块水稻田里干活;他赶着一头牛,扶着一张犁,正在耕地。
稻田里灌了水,看不见耕后的犁沟,因为平静的水面覆盖了翻耕起来的烂泥,肥沃的耕作层足足有五十厘米来厚。我们的这位耕者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两腿齐膝地陷在烂泥中,跟在水牛后面艰难地前行。那头黑黑的水牛拖着沉重的铁犁,同样艰难地…水前行。初升的朝阳照在他的眼镜上,发出闪闪的光芒。
那水牛的个头不大也不小,尾巴却长得出奇,每走一步,尾巴就甩一下,仿佛故意要把烂泥和脏水往它那个心地善良却又缺乏经验的主人脸上溅。尽管他努力地躲避着一次次的袭击,但只要有一秒钟的疏忽,那鞭子一般的牛尾巴就会抽他一个满脸开花,果不其然,他劈脸挨了一记牛尾巴,眼镜飞上了天。四眼不禁大骂了一声,缰绳从他的右手上松开,犁把从他左手中脱落。他用两手捂住眼睛,大吼一声后,便破口大骂起来,仿佛突然之间眼睛瞎了。他怒不可遏,甚至连我们的呼叫声都没有听见,我们正为见到了他在田边欢呼雀跃呢。他的眼睛非常近视,即便把眼睛睁得大得不能再大,他也无法认出站在二十米开外的我们俩,无法把我们跟正在附近稻田里干活的农民区分开来。那些农民见他这副模样,正在开心地笑话他呢。他俯身在水面上,把手伸到泥水里,在四周的烂泥中胡乱地瞎摸一气。他的眼睛,失去了任何的人类表情,鼓突着,像金鱼一样,让我不禁有些害怕。
四眼很可能刺激了他那头水牛的残暴本能。拖着犁的水牛不但没有朝前走,反而后退起来。它似乎想把被它打飞的眼镜踩在脚下,或者想用铁犁的尖头把它砸碎。
我让我的病人坐在小路边上,自己赶紧脱下鞋子,卷起裤腿,跳进水稻田。尽管四眼不愿让我插手他那已经很复杂的寻找,最后还是我,在烂泥汤中摸索了好一阵后,一脚踩到了他的那副眼镜,很走运,眼镜还没有碎。当周围的世界在他的眼镜中重新变得清清楚楚时,四眼万分惊讶地看到,可恶的疟疾已经把阿罗折腾得成了什么样子。
“你都没有了人样,我的老天!”他冲阿罗说。
由于四眼没法撂下手中的活,他提议我们去他那里休息一下,等着他收工回去。
他的屋子位于村子中央。他的私人用品是那么的少,同时他又那么在意地表现出自己对革命农民的彻底信任,所以他的大门从来都不锁。这房子原来用作谷仓,跟我们住的房子一样,也是个吊脚楼,但是那上面还有一个用毛竹片铺成的晒台,上面常常晾晒粮食、蔬菜或者辣椒。阿罗和我,我们便坐在晒台上晒太阳。不一会儿,太阳就钻进了山背后,天也开始变凉。阿罗身上的汗水一旦收干后,他的背,还有他那瘦瘦的胳膊和腿脚,就变得冰凉冰凉。我找到四眼的一件旧毛衣,就拿来披在阿罗的肩上。毛衣袖子围住了他的脖子,就像是戴了一条围巾。
太阳又从山后面露面了,但是阿罗仍然一个劲地喊冷。我又转回房间,来到床前,拿起一床被子,这时候,我又生出一个想法,想看一看屋子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毛衣。在床底下,我发现了一只很大的木头箱子,看那样子,像是不太重要的什么货物的包装箱,它有旅行箱那么大小,但是更厚些。几对箩筐,几双满是污泥的破鞋,堆在那箱子上。
当我在飞扬着尘埃的光线中打开箱子时,我看到里面都是一些衣服。
我在衣服堆里扒拉着,想找一件稍微小一点的毛衣,可以套在阿罗那瘦小的身躯上,这时,我的手指头突然碰到了某种软乎乎的东西,又滑溜又柔和,它立即使我联想到女人穿的麂皮皮鞋。
不是;那是一只小皮箱,在几缕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一只小巧玲珑的皮箱,皮子很旧,却很精致,一只散发着遥远的文明气息的皮箱。
它锁着,三处上了锁。它的重量跟它的体积比起来稍稍有些重得出奇,但是,我却怎么也猜想不出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12.怀念文学
新浪读书
等到夜幕降临,四眼终于从那一番跟水牛的搏斗中解脱了出来,我赶紧问他,那个箱子里装着什么宝贝,值得他藏得那么严实。让我吃惊的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一起做饭的时候,他始终一反常态地一声不吭,尤其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他的皮箱。
吃饭时,我又提起了皮箱的事情,但是,他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猜那里头一定是书,”阿罗的话打破了沉静,“你小心地掩藏它,你特地用锁把它锁得紧紧的,这本身就暴露了你的秘密:它里面一定装着禁书。”
一道恐慌的微光从四眼的目光中闪过,但它立即消失在了他厚厚的眼镜片底下,同时他的脸顿时变成了一副笑盈盈的面具。
“你在说梦话吧,我的老弟。”他说。
他朝阿罗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我的天哪!瞧你发烧发得多厉害啊!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才是满口胡话,你才在痴人说梦。听我说,咱们可都是好朋友,咱们可相处得很不错,不过,你要是胆敢再胡说八道什么禁书不禁书的,就他妈的……”
从这一天之后,四眼从他邻居家买了一把铜锁。每次出门都要小心翼翼地锁门,用一根长长的铁链穿过门环,再拿锁锁上。
两个礼拜后,小裁缝的“碎碗片”战胜了阿罗的疟疾。当他摘除了手腕上的包扎时,他发现里面有一个小水疱,大小恰似一枚鸟蛋,透明的,闪闪发亮。它渐渐地干瘪,当它最后只是在皮肤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疮疤时,他时寒时热的发作已经彻底停止了。我们在四眼的屋子里做了一顿饭,庆贺阿罗的病愈。那天夜里,我们就睡在他的屋里,三个人一起紧紧地挤在他的床上,而就在那张床底下,始终还放着那个木头箱子,这一点我已经证实了,但是那个小皮箱已经不在了。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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