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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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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向他的妻子看去,她立时道:“还有二十七日。”
敌文同又道:“三十九岁的人,当然早就成家立室,只怕 ”
他的妻子立时接了上去:“孩子也有好几个了,大屋子里有孩子,多热闹,家健小
时侯,屋子里 ”
他们两夫妻自顾自地说著,我和陈长青互望了一眼,陈长青可能习惯了这种情景,
但是我却无法掩饰我心头的骇然。
同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一定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了~
看起来,还会不断重复下去,这两个人,完全生活在梦幻中,生活在充满哀痛的梦
幻中,一切只为思念他们逝去了的儿子而活著,这实在是相当骇人的一种不正常,可是
却又实在不能指责他们甚么。
我见过不少失去孩子的家庭,可是像这样的情形,我却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们两人不断地在讲著,讲来讲去,几乎每一句话中,都提及“家健”这个名字,
我和陈长青在旁,不知如何插口,只好眼睁睁地望著他们,听他们讲他们的孩子,十七
年前已经去世了的孩子。
足足过了十分钟之久,陈长青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敌先生,卫先生不
相信那广告,是有人为敌家健刊登的。”
敌文同夫妇,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停止了谈话,向我们望来,敌太太甚至抱歉地笑
了笑:“真是,一谈起我们的孩子来就没有完,连贵客都忘了招呼,真不好意思,卫先
生莫见笑。”我怎会“见笑”?我骇然还来不及,眼前的一切,虽然没有甚么恐怖诡异
的成分,可是给人心头的震撼,却无与伦比。
敌文同道:“来,来,请到我的书房来,我有事要请教卫先生。”我们一起离开了
大厅,进入了一间书房之中,出乎意料之外,书房中的书籍极多,古色古香,一点也不
像是一个雕刻家的书房。
陈长青道:“敌先生是古玉专家,对各种各样的玉器,有著极丰富的知识,世界上
好几个大博物馆,都聘请他当顾问。”
我看到在书桌上,有不少古玉件放著,还有不少有关玉器的书籍,我道:“古玉鉴
定是一门极深的学问,敌先生一生与玉为伍,真不简单。”
敌文同客气了几句:“玉的学问真是大,人类,尤其是中国人,早就和玉建有十分
奇怪的感情,我坚持用玉来雕刻家健的像,就是想把自己对家健的感情,和人对玉的感
情结合起来。”
我没有敢搭口,因为不论甚么话题,他都可以带出家健的名字来,若是再一搭腔,
只怕他滔滔不绝起来,不知如何收科。
敌文同请我们坐下,敌太太端著茶和点心,带著抱歉的笑容:“没有甚么好东西招
待卫先生,只有家健喜欢吃的一些点心。”
我有点坐立不安,已经死了十七年的敌家健,看来还真像是生活在这屋子中。
敌文同叹了一声,总算话题转到了正题上,可是一样,还是离不了家健,他道:“
卫先生,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们在甚么样情形之下生活。”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劝他几句,但是却又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敌文同和他的妻
子,长时期以来,在痛苦哀伤之中生活,又岂是我三言两语,能把他们的痛苦减轻的?
如果我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伤心了。”他一定会反问:为甚么要死,为甚么
那么多人活著,偏偏家健死了,他死得那么年轻,为甚么……
所以我根本不说甚么,只等他说下去。敌文同缓缓地道:“家健虽然离开我们已经
有十七年,可是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他,这种情形之下,我们忽然看到报上出
现了一个广告,有人在找家健,加以注意,那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同时,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敌先生,家健是一
个极普通的男孩子名字。”
敌文同倒不反对我的说法:“是,家健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既然和我们的孩子
同名,我们也就注意,开始时,我和妻子只不过说:啊,这个人和我们的孩子同名,他
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累得一个女孩子要登报找他。我们的家健如果在,一定不会辜
负女孩子的情意……诸如此类的话。”
我用心听著,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这样的广告,有那样的对白,是自然而然的事
。
敌文同继续道:“可是,广告一天又一天登著,而且,我们留意到了大小报章上都
有,这就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我仍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只是心中在想:敌文同的反应,自然还是基于他对儿子
的怀念,要不然,寻常人看了这样的广告,不见得会有甚么好奇心。
敌文同道:“每天,我和妻子都要说上好几遍:啊,还没有找到家健,可惜我不知
道如何和登广告的人联络,有一次我说,和那女孩子联络一下。我妻子说:可以到报馆
去问一问,或许登广告的人,会在报馆留下姓名地址,我一想很有道理,反正每家报纸
都有这样的广告的,于是就去查问。”
我“嗯”地一声:“一般来说,报社是不会答覆这样的询问的。”
敌文同道:“是啊,我连走了四间报社,都遭到了礼貌的拒绝,我已经不想再进行
了,在归途中,又经过了一家报馆,姑且再进去问问,一进去,就遇上了熟人,是我的
一个世侄,现任该报的副总编辑,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一听我的来意,就带我到广告部
,广告部的职员说:来登广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样子很清秀,可是却没有留
下姓名地址,广告费是先付了的。”
我一直在耐心听著,虽然他说到现在,仍然未曾说到何以他肯定那个家健,就是他
的儿子。非但未曾提出强而有力的证据,而且越来越不对头了。
我道:“如果登广告的是一位少女,那么,这个家健,更不可能是令郎。”
敌文同叹了一声:“卫先生,当时,我并未想到这个家健,就是我的家健,所以是
谁去登广告,对我来说全一样。”
他这样说,自然是表示事情在后来,又有变化,我自然只好耐著性子听下去。敌文
同道:“那职员一面说,一面翻查著资料,说:广告的原稿还在,请看。他把一张普通
的信纸递了给我,我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敌文同讲到这里,现出了十分激动的神情,他的妻子忙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敌文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信纸上写的就是那段广告,字迹很娟秀,出自少女
之手,殆无疑问,令我震动的是,在原稿上,家健这个名字上,有一个字被划掉了,可
是还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敌’字,也就是说,那个家健姓敌,卫先生,敌是一个
僻之又僻的怪姓,敌家健,就不可能是别人,一定就是我的儿子,我把广告的原稿,影
印了一份,你请看。”
他双手在不由自主发著抖,取了一张影印的纸张,放在我的面前。
不错,那就是那份广告的原稿,有不止一个字被改动过,都用同样的方式划去,包
括那个“敌”字在内。这个“敌”宇,加在“家健”两字之上,自然本来是连名带姓的
“敌家健”,被划去了之后,才变成了报上刊出来的那样,只有“家健”两个字。
我呆了半晌,陈长青在一旁道:“自然,也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性。”
敌文同夫妇异口同声道:“不会,不会。”
陈长青道:“也不会有人和你们在开玩笑,要是开玩笑的话,就不必把敌字划掉了
。”
我伸了伸身子:“敌先生,你真肯定没有别人姓敌的?”
敌文同道:“可以肯定,这个姓,是我祖父自己改的,他不知在甚么事上受了刺激
,就改了这个姓,而我们家一直是一脉单传,如今……我过世之后,世界上就再也不会
有姓敌的人,要是家健在,可能开枝散叶的话,姓敌的人,还可能多几个。”
这事情,真有点怪,我略想了一想:“其实,要和那个登广告的少女联络,也十分
容易,就在他的广告旁边,登一段广告好了。”
陈长青听得我那样说,顺手把一份报纸,移到了我的面前,原来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在寻找家健的广告之旁,有著另一段广告:“小姐,我们是家健的父母,请和我们联
络。”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敌文同摇头:“真奇怪,照说,如果她急于找家健,一见了这段广告,就该立即和
我们联络才是,可是已经一个星期了,别说不见人,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陈长青瞪著我:“你有甚么解释?”
这件事要一下子作出确切的解释,不是容易的事,我心中仍在想,那个“敌”字,
可能不是表示姓氏,那少女要找的家健,根本不是敌家健,一个少女怎么可能要登报找
一个死去了十七年的人?所以,当她看到了敌文同的广告之后,自然觉得那是胡闹,不
会来联络。
我本来想把我想到的,直接讲出来的。可是我考虑到,敌文同夫妇,在丧子之后,
一直在极度痛苦中生活,有人找他们死去了的儿子,这件事虽然不能使他们的生活有任
何改变,但是至少,是在一潭死水之中,掷下了一块石子,多少能引起一点水波,对他
们目前这样的生活来说,未始不是好事,又何必去令他们失望?
所以,我迟疑著未曾说甚么,敌太太在这时候道:“文同,要不要把那个小姑娘…
…那个奇怪的姑娘来找家健的事,对卫先生说一说?”
我怔了一怔:“甚么奇怪的小姑娘?”
敌文同皱著眉:“这件事,也真怪,记得那是家健死后的十周年忌辰,为了怀念家
健,每年忌辰,我们两夫妇,都……都……”
他讲到这里,喉头梗塞,说不下去,敌太太也开始拭泪。这种场面,自然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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