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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蓝_简媜-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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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间,一路将胸衣、窄群、皮带、衬衫、丝袜捡齐,搭在沙发背,这也是每晚的仪式,亲手把完整的妹妹放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面向墙壁躺成一张弓。壁上挂钟,针脚移动,像两个瘦子偕伴从地狱走向天堂,正巧经过人间。 

有人开灯。 

“姐……”她爬上她的床,从背后搂她:“我想妈妈……” 

“几点了?” 

“两点十分。”她的眼光在墙上游荡。这房子潮了,天花板长壁癌,白色粉团悬在那儿像蜂窝,每隔一阵子,姐用扫帚捅它,死也不肯换个房间。 

姐喜欢把记忆钉在墙上,机票票根、哲人箴言、不知哪里剪来的昆虫图,拼拼贴贴裱成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她一直戒不掉买像框的毛病,好象什么东西框起来就不朽,也真有本事搜罗那么多不同材质、形状殊异的框子。占据半面墙的家庭相片,配了框后好象乱葬岗,大大小小大颇有族繁不及备栽的热闹,其实翻来覆去都是三条人影在时间舞台上分饰各个角色而已。戴红色草帽的妈妈年轻时候,夏日沙滩上妈妈的裸足印,那时妈妈生前时挂的。她在这房间咽了气,最后一句话讲得像雷雨湖面上的枯草,浮浮沉沉。她想,这屋子特别潮跟妈妈有关,有些女人生前不肯低头掉泪,死后会回到眷恋之地把泪还回来。姐搬入这房间后,那些照片像繁殖一样,从姐妹俩挤在澡盆内的婴儿照,到一个穿水兵装行军礼、一个穿雷丝边洋装捧玫瑰花的六岁生日照……挂得比相馆还大队人马。这辈子跟她要最多照片的是姐,少女时代的学生证、出社会后的郊游照,她当作宝贝一样把人头剪得齐齐整整的,配上自己的照片,写上日期框在一块儿,这倒不难,双胞胎的好处是时间刻度一样,拿对方年龄就行了。她骂过姐:“有毛病啊!你不觉得无聊吗?”姐瞧着她,眼睛流露无邪的:“怎么会?给妈妈看嘛!”她反驳说,要是妈妈的魂回来,看人不就得了,还需要照片干吗;姐的理由是另一个世界没有时间,“妈记得的是我们十八岁的样子,得让妈看照片,她才知道躺在床上的两个三十岁的女人,真的是她的女儿。” 

一派胡言,她想,姐不钉别面墙,密密麻麻挂满靠床这面,好象怕这墙跟屋子脱离关系,得用钢钉去刻骨铭心才行。或许,也为了睡梦时不至于飘到陌生地方迷惘。 

“妈如果不当妈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她发现姐的领口有一条脱轨的线,凑嘴咬下,拎到姐的手臂上,用手指搓成小疙瘩:“妈好象什么事都能编成故事,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她买两条鱼,一条叫你的名字,一条我的,要我们闭上眼睛从鱼尾巴开始摸,她就说这条是鸟变的,那条是沉下去的船变的之类,我实在讨厌鱼摸起来的感觉,湿湿黏黏的……” 

“还没摸到鱼头,你就哭了。” 

她把小疙瘩弹至空中,重新搂着姐姐:“是啊,真丢脸。我记得妈说,摸到最后可以摸到鱼的……” 

“眼泪。” 

姐 

妈妈对着大海叫她的名字,是个暗夜,她记得。 

连续豪雨,矮墙头的野蕨猖狂起来,那种长法接近挑衅,非把一整排碎玻璃嚼烂,朝天空吐净才甘心。一整天,她坐在窗前素描,笔下的蕨叶像浸过水的羽毛,没有半点野性。黄昏袭来,暗影笼罩着白纸上纠缠不清的线条,笔路怎么牵扯都没有出口,跟她的人生一般乱。 

离职半年了,妹妹盯着,才勉强翻报纸圈几个人事广告打打电话,到处都在找人可又不缺人。她想,在别人眼中她不过是圣诞树上的装饰吧,多一个不觉得炫丽,少了也无损节庆的欢腾。多年职场经验不断提醒她“回纹针形人物”的地位,不管包上什么颜色,一枚高挑的s极尽卑躬屈膝之后就成为咬不住什么的回纹针。她记得那件事情,明明用回纹针把重要文件别在一起放主管桌上,丢了一张,终于从桌底下找到那张盖满皮鞋印的文件时,她的主管如一捆骚动的炸药拿起钉书机在她的面前示范如何枪钉几张纸,然后要她重输一份干净的,下班前交。她附上辞呈,用回纹针别在那份被她上下各钉成一排虚线的重要文件上。 

一向照准。像她这样的回纹针,在丛林似的办公室生态里到处都是,地上、垃圾桶内不知凡几。慰留与道别餐会显得矫揉造作且浪费时间,何况没有人想到为她做这些。她一向没有什么收拾的,更无需交接,她的职务内容在人力资源管理档案内,下一枚回纹针只要输入部门名称及自己的代号,电脑会告诉她所有的工作内容。她明白,不会有人在宝贵的记忆区里构筑专属巢穴保留她,她像西斜阳光照在刚哭过的流浪汉眼睛针尖般的反光,轻微得没有重量。踏出玻璃帷幕大楼,冷雨天空起了风,过客与风是孪生的,从杳无人烟的驿站到废船麋集的港口,如此一生。 

也许,只有妈妈在险浪喧腾的心海里为她们姐妹筑一暖巢,用春季柔软的香草与候鸟落羽编成;她愈活愈贴近妈妈的心,追溯一个女人高高举着巢,独身涉海寻找陆地的艰难。当她与妹妹像只幼雏躺在巢中嗅问草香而酣眠时,她们无法想象一向如灿烂如星月的妈妈,是否在泅游途中被邪恶的水鬼抱住脚踝而兴起海灭的念头。 

照片里,戴红草帽的妈妈原本有一双慧黠的眼睛,也许光线关系,却像渔港初雾;草帽太大了,整个人似一朵即将飞扬的酒红波斯菊。她推算拍这张照片时已怀了孕,腹中那位哥哥——她现在已经能平静地承认他,恐怕也无法预知七年之后因自己猝死导致妈妈第一次离婚,拎一口破皮箱离开粮食?闷农村。印象中,从未看过那顶红草帽。那年代,敢戴红草帽骑迷你脚踏车到镇上看文艺爱情片的女人,在邻里间大约得不到“良家妇女”的封赏。妈妈是那种过山开路,逢水搭桥的人,离家出走那一日——她直觉认为是个蝉嘶夏天,穿过竹树围拱的乡间百路,任阳光在身上洒下碎影的妈妈,脑海里盘算着的,绝不是一顶红草帽或失婚女人的面部表情,她相信擅长编造故事、剥除过期情感的妈妈,一路铿锵抛甩身上的记忆,终于把自己剥成一块面带微笑的冰。 

第一次见识妈妈剥除记忆的暴力,大约六岁那年。半夜,她与妹妹被重物击地的声音惊醒。 

她们住在高级区,二楼住家,楼下是妈妈开的精品店,服饰兼精致泊来品。在濒海的新兴商镇,没有人比妈妈更懂得疼爱女人的痴情与 绮梦,她在店内巧心布置拍照区,让换上流行服饰的女客免费享有自己的倩影,妈妈疼她们几近纵容,不买光留影也行。背景无非是两棵卿卿我我般的假椰树、蔚蓝海洋布画及一把沙滩躺椅,极简单的热带风情。妈妈移前移后选角度,哄她们回到最喜悦时光找到那朵笑容:神秘的、羞赧的或从未在男人面前流露过的一抹野性。女客买了服饰,又三天两头探问照片洗出来没?总得等照片洗出来才能洗呀,她们急得像孩子一样,嘴巴上有故作从容,天天提菜篮、带孩子聚在店里闲谈,聊久了也不新鲜,干脆热烘烘帮忙招揽生意;各自怂恿姐妹淘前来购买,店内生意好得不像话。妈妈说,再平凡的女人都要人疼,要不然糟蹋了。 

那夜,她与妹妹躲在楼梯口,“哚哚”的声音从拍照区传来,没看见跑船回来几天的“爸爸”——她一直到现在仍无法祛除说出这两个字时所引起的海啸似的耳鸣。妹妹胆子大,踩过满地的服饰、倾倒的橱柜站在妈妈的背后喊着。抱着栏杆的她,闻到空气中散着酒臭,从男人口中溢出尸腥的气味;从栏杆缝往下看,她看见那两棵假数被推倒在地,妈妈正用菜刀砍成大段,背部起伏宛如豹奔。妹妹又喊一声,突然天地俱寂,铅矿似的肃静压在妈妈背上,她地轻轻放下刀,慢慢站起拢一拢头发,转身,在昏黄光晕中绽出一朵浅笑,抱起妹妹,用她们熟悉的、浸过蜜汁的小提琴般的声音昵昵地问:“怎么还没睡呢?我的小坏虫!”接着,妈妈仰头凝视她,微光晃漾,那眼神如瀑布中倏然蹿出的流星峡蝶,带着水淋淋的痴迷与诱惑,她被慑住。“嘿,小情人,下来抱妈妈一下嘛!”她完全忘记刹那前的惊恐,妈妈仍是那个喜欢跟她们撒娇的妈妈,身上永远撒发让人渴慕的麝香味,引导她们穿越恐惧与流离回到她的怀里。那一夜,妈妈说到海边散散步吧,一只大坏虫跟两只小坏虫。 

碎星与弦月,流荡的云,她只记得这些,其余是笼罩着陆地与海洋的无涯幽暗。这地方不陌生,妈妈曾带她们来野餐,假想父亲的船突然从海平面跃出的情景。那台照相机记录了灿亮阳光下,她们姐妹最欢愉的童年岁月,也保留一枚宛如几个女人头共用一具肉身的妈妈的脚印。多年之后,她无数次靠着那张脚印照片回到海滩现场拾掇妈妈的快乐时光,她相信她们三人而言,往后的流涉皆是命运之神对那段时光的诅咒。 

那一夜,她听到夜间的海仿佛千万头狮吼,恫吓、蔑视,露出尖齿嘲弄渺小的猎物。妈妈抱着半路上睡的妹妹,一手牵她到往海滩走。她嗫嚅,低声叫——妈妈——好象牵她的是另个不相干的女人,她受不了手被握得太紧,试图挣脱,妈妈却愈走愈急。整座夜海似巨大的磁场,正向四面八方唤回迷走的矿砂,云依然流动,悄然遮住高空的月牙,潮浪亘古不变地翻腾着,不过问人间世事。她现在回想当时使尽全力扯住妈妈并不是基于痛楚而是无法承担恐惧,她才六岁,但足以辨别阳光与暗夜的不同、接收妈妈透过强劲手势传导给她的密码。虽然妈妈常有出人意料的作为,但她相信那晚的海滩之旅跟散步一点也没有关系。 

就在她拒绝再往前走的时候,妈妈松了手,放下妹妹,独自朝辽阔的暗海走了几步,浪涛的声音轰然如雷。第一次,她听到妈妈对着海洋喊她的小名: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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