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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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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坡靠近清灵潭的地方有一道长久不开的死门,掩藏在一片竹林中。还是几年前翻修围墙时,盛世钧到过那里。那门是用条石顶着的。管家盛福本说封了它,盛世钧鬼使神差把它留了下来。现在这道门成了他的救命之途了。
推开条石打开门,盛世钧出了院墙,又钻过一片竹林。朦朦的雪光下清灵潭的水腾着雾气,它在冬天依然汩汩流着。那块盛老太爷题写“清灵潭”三个大字的巨大岩石,在雾气中依稀可辨。盛世钧绕着潭沿,贴着岩壁爬过了清灵潭,朝南佛山上行。
上了山,坡上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回首一望,盛家大院和庙堂镇已经变得很小,零零星星的灯火在昏暗中闪烁。盛世钧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前走。山上面的树木、竹林和田埂在白雪中显眼得很,看得清清楚楚。他来到一个山垭口,停住,左右望—山峦连绵直到天际,雪花有气无力地飘着。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记起来垭口下有个院子,家长是个姓黄的老汉,喜欢看戏,每回盛家请班子唱戏他总是最早来。他家还殷实,肯定有马匹。盛世钧想到这里,连滚带爬从垭口下去,下面的狗吠了起来。
那个哼歌的红军卫兵从火堆里抽出根松枝当火把,照着房门,取出钥匙开了门。
政委和驼子进屋,在火光的照耀下,屋子里空空荡荡。哼歌的卫兵傻了眼。
政委接过火把,照了屋子后壁,那里没有窗户,也没有什么痕迹。他四周转了一圈,最后仰头往上看,这才发现了天花板上的奥秘。
他们来到顶头的屋子,又从后间钻了出来,来到后院看见了打开的后门,出了后门就是山坡了。夜色中的雪地上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驼子弯腰仔细看,说,“哈,这里雪浅,是他的脚印。”
“他狗日的肯定是从这里上去了。我去追。”卫兵拉着枪栓说。
政委想了想,挥挥手说道:“回去吧,冻不死算他命大。”
驼子站在那里,心里头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他真的很想看到盛世钧现时而今眼目下是个啥样子?
关于盛世钧的逃跑有好几个说法:有的说是那个政委故意放他一马,这个政委后来被肃反委员会处死跟这件事有牵连。有的说是盛世钧用金条子收买了那个卫兵,那卫兵后来成了个富农就跟这金条子有关。还有的说是盛世钧打昏了那个卫兵逃跑的,害得那倒霉鬼被米家柱关了几天禁闭,差点没把他毙了……
不过,我觉得最可采信的,还是按照上面那些情节发展的驼子的说法。
第四部分第73节 世钧遭殃
黄老汉早就警醒了。支起耳朵听动静,来人只有一个,到了院子门口。三条狗狂吠。他咳了几声,招呼隔壁的大娃子起来。住在厢房的二娃子也有了动静。
看到松明子从堂屋里亮了出来,听到黄老汉的声音在招呼他那几条狗,在院门外的盛世钧松了口气。他扔下手中的树棒子,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子捏在手心。
黄老汉和他两个儿子到了院子里,吼退了狗,问是哪个。盛世钧压低嗓子说了。
黄老汉开了院门。狗们在他脚下呼呼噜噜低声咆哮着,二娃子赶紧抚着狗们的颈项,让它们安静下来。
盛世钧进了院子,迎向黄老汉,把手里的东西塞了过去,说道:“要匹马,要点干粮。”
黄老汉看了看火把下的盛世钧,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东西收了。叫大儿子去备马,嘱咐道:“前蹄穿双麻鞋。”转身对盛世钧说:“是匹儿马,脚力还好。”又吩咐二娃子:“去灶房包几块腊肉几个馒头来。”
盛世钧作了个揖。
“不消说得。”见两个儿子走了,黄老汉朝盛世钧挥挥手里沉甸甸的东西,说道:“我就不招呼你进屋了。东西我帮你收到,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来取就是。”
盛世钧没有说话。
“让我二娃子送你。这个路你走不出去的。”黄老汉说道。
盛世钧点头。
“他们还没过来,不怕得。”黄老汉道:“门前这条石板路一直往东南走,到岔路口莫上大路,走右手边的石板路。再过去七八里有个垭口,上面有根老黄桷树,下面那个院子是我兄弟屋头。我喊二娃子送你到那里。你就说是我说的,喊他给你带个路。从他院子下面过了河,带你到望龙镇,你看咋样?”
盛世钧点头。
黄老汉看他,说:“到那边就莫事了。”
十几分钟后二娃子带领盛世钧上了路。白雪覆盖的石板路在夜色中显得比周围要明亮些。路边的冬水田中矗立的稻茬子冒在雪被上,抬眼望去像毛茸茸的怪兽。懒洋洋的雪花衬着黝黑的天底,仿佛无数碎裂的鬼魂在向人招手。他们不敢打火把。好在二娃子路熟,牵着马只顾朝前走。盛世钧问二娃子道:“你不冷吗?”
二娃子说:“不冷,我老汉给了我两个馒头。”转身看看骑在马上的盛世钧,“盛老爷,你吃馒头就热和了。”
盛世钧这才觉得肚子里空捞捞的,拿起黄老汉栓在马鞍上的布袋,打开掏出一个馒头来吃。那馒头是糙麦面加粗苞谷(玉米)面做的,嚼起来喳喳响,很有嚼劲。
听盛世钧在后面咀嚼的声音,二娃子道:“这是我们明天的早饭,盛老爷你吃得惯么?你们街上的馒头我吃过,又白又嫩,细瓷得很。”
盛世钧此刻吃得猛了些,哽了一口在喉咙上,说不出话来。哽了半天回缓过来,说:“莫叫我盛老爷,就叫……盛叔。”
二娃子回头望望呲着牙笑。
一路都是二娃子说的多。从二娃子口中,盛世钧知道了黄老汉家有六口人,黄老汉两口子,大儿子和儿媳妇,二娃子十五了,中间还有个定了亲没出嫁的姐。种了十几亩水田,二十多亩坡地。日子还好过,早中晚都有干的吃。马匹有公母各一,还下了个马驹子。农闲时给人家驮运些货物挣点脚力钱。水牛一条。老母猪一只。猪崽最近这一窝下了十二个,满月邻居家抱走了一半,剩下的准备这个赶场天去卖了。卖猪崽得了钱,除了买盐巴,还要添置些农具家什。猪圈里还有肥猪四条,就等春节宰杀了,两条打算卖鲜肉挣点零花钱,准备姐姐的嫁妆,两条拿来做腊肉招待人客吃到明年这个时候。谷子今年收成不错,坡上的苞谷、红苕也都还可以……这么闲扯着,盛世钧放松了不少。
二娃子又说道:“昨夜里好吓人啰,我们这里都听见枪响,跑出去看,下面街上火烧得好大。那是盛叔的院子啵?今天上来人说还死了几个。”
盛世钧听了,默默无言。二娃子就不敢往下说了。二人静悄悄地走。翻过一个垭口,二娃子说:“到了。”话音刚落,又有狗吠起来。
黄老二比他哥黄老汉看起来还要精瘦些。他认得盛世钧。昨晚的事十方百里早就传遍了。见了盛世钧他啥都没问,把堂客(老婆)叫起来,从灶台铁瓮子里头舀了半脚盆烫水,说:“脚烫一下,扯伸了睡,天亮就走。”
盛世钧烫了脚,黄老二把他引到里屋,把油灯放在床前的米柜上,说:“尿桶在床背后。”然后就出屋带上了门。
盛世钧撒了泡尿,倒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股农家的臭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拉过又厚又沉的被子,也不脱衣服,把被子盖到脖子下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当他被黄老二摇醒过来,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半天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黄老二精瘦的脸和反射着油灯光的二瞳。
“是时候了,赶忙些。”黄老二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是我大娃儿的衣服,你将就点穿在外头,不显眼。赶忙些!”
盛世钧似乎一下醒豁,一挺身坐了起来,倒把黄老二吓了一跳。
咸菜、苞谷粑和两海碗薄粥摆在又黑又糙的桌子上。见盛世钧进来,黄老二的堂客又从锅里端了一碗腊肉来。肉香饭菜香柴火香让盛世钧精神一振。
“赶忙些,吃了好走。”黄老二催促道。
腊肉切得足有食指那般厚巴掌那般阔,咬一口下去油花满嘴溅。盛世钧足足吃了五六块,饭菜粑粑塞了一肚子,这才出门。
天色依然暗着,雪已经停了。那匹马儿噗噗喷着响鼻,它跟黄老二很是亲热,不住地用马脸在黄老二的怀里蹭,黄老二嘟嘟囔囔跟它说话。备好了鞍,黄老二帮盛世钧上了马,二话不说牵起马缰就走。盛世钧本想说句感谢的话,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
走出院子来到坡上,才见东方山峦边缘正冒出朦朦亮色。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在山间回响。坡陡,路倒不陡,斜斜地下去,到了山坳处又拐过来再往下斜去。来到头一个拐弯处,很宽敞,一块岩石突兀出去,上面搭了个凉棚。凉棚外的山尖上,已经有了稍许的亮色。
下了坡,是条河。这是在谷里,天光又暗了下去。走了几步,人和马都融进了一层水雾中。迷迷噔噔又行了一阵,才发现几块青条石搭的个小码头从雾中显出,空空无人。这里是个沱,河水静静的,几乎听不到水的流动。黄老二把马牵到码头上扶盛世钧下来,拿出一袋碎豆饼套在马笼头上喂马,转身朝黑黝黝雾蒙蒙的对面“呃耶—”喊了一声,等到河谷里的回声落下,四周又是静寂的一片。
第四部分第74节 嘎吱嘎吱
马儿的牙齿“嘎吱嘎吱”磨着碎豆饼。黄老二把别在腰间的叶子烟杆和烟袋取下来,麻利地卷了一根叶子烟,逗在烟锅上,又掏出火镰跟打火石“哒哒”地打火。盛世钧想起什么,一摸里层自己的衣服口袋,掏出一盒巴河牌火柴,划燃了,向黄老二对过去。黄老二看了盛世钧一眼,凑上叶子烟来,点着了,“吧嗒吧嗒”巴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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