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烟-第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驼子那天坐在盛家大院大门外青石坝破牌坊下面晒太阳。他不脏,也不干净。说他不脏,是因为他稀疏的头发梳理得平平顺顺,是旧时绅士般的分头,没有扎油乎乎的包头布,看样子也没有虱子;可他的衣衫却是补丁重补丁,显得不那么干净。我对这个残疾人在这个山沟里还竭力保持自己的体面有点奇怪。像我,没来几天,已经学得非常贫下中农化了—那时除了还保留着“漱口”这种城里人习惯以外,衣衫是怎么破烂怎么满意,腰里扎了根稻草绳,泥巴点子这里那里,平头,赤脚,衣服上还有地图一样的汗渍。
“新来的?”驼子问我。
“你格老子咋个晓得嗯?”我当时的语言天赋是放在怎么学习当地的土话上了。
“米家柱的亲戚吧。”驼子还加上一句,“看样子就像。”
“咋在?你是干啥子的?”那时候革命人民的革命警惕性是十分高涨的。
“你跟我还沾亲带故呐,比米家柱亲。”驼子回答。
“?……”我望着他,这才发现他跟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一样。
他眼睛里有东西。
不过那时候我跟驼子没啥交道。直到半年后,秋末收晚稻时节,我跟当地的下乡知青打架受伤,驼子救了我一把。我们两个人住在南佛山半坡上驼子的破庙里,才始有了交情。
第一部分第7节 一个话题
在大半年以后的那个破庙里,我和驼子谈的第一个话题,就是庇护我下乡的米家柱。
“米家,嘿,杂种个灯儿,十几辈子都是做棺材的。”这是驼子说米家的第一句话。
“做棺材,有官又有财嘛。”我顺口说。
“锤子哦,那还不是杀人杀出来的!”驼子说。“米秀儿的儿发善心了,帮你这个盛家人的忙?”驼子不顾我一脸的惊奇,自语般地说。“日妈他是盛家的对红心(死对头)嘛……怪。”
“是……我外婆给他写信,请他帮忙的。”我蹲在驼子跟前,看他的眼睛。我也很想知道些什么。我的外婆从没跟我提起过这里的事。我到这里才几天,就感到很多的怪:我的房子是新的,正房,粉刷得亮堂堂;新床、新桌子、新米柜……家什样样齐全;工分是最高的,活儿是最轻的……这完全不符合知青下乡通常都要受到贫下中农夹磨的遭遇。隔壁生产队的知青来串门,很是不平。特别是当地人看我的眼光,说不出来。是米书记?他不过是上世纪50年代在这个县做过县委书记,后来就调走了。现在是造反派掌权。一个老走资派,他有这么大的影响?
驼子似乎还在自己的天地里。后来跟他处久了我才发现,驼子的眼光常常不聚焦在人的身上,除非是他想要注意你。
“……你外婆?她叫啥子?”隔了好一阵,驼子问我。
“叫盛代君。”
“难怪。盛代君……她还好?”
盛代君是我外婆的姓名。后来听了驼子跟我讲起盛家的故事,我才晓得我的外婆盛代君曾经跟米家柱是同学,他们都上过盛家办的学堂,驼子也是那里的学生。学堂的教书先生是谭书兰。谭书兰是信基督的,她当时的主业是教会医院的医生,教书是她的副业。“那你咋个没信基督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几个当过谭书兰学生的人—有我的外婆盛代君,我的母亲沈乃秋,我的表姨妈盛珪月,表姨父江学家,表姨婆谭川(谭书兰跟盛世钧的女儿),当然也有驼子盛裕……他们的回答不尽相同,但驼子的回答最有代表性,他说谭书兰“从来不得牯倒(勉强)你做啥子。她从来不不跟你传这个传那个,说你信不信,跟她没关系,是你各人跟主的事,哪个都带系(连带关系)不了。她讲礼性得很。”我想,这大概也是她的魅力之一吧。
“米家柱就生在那沓儿。”驼子的手朝庙堂街那边指指,“十几代人的寿材铺,格老子的,现时而今算是败完毬啰。”
我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高高低低的青瓦房。
顺着庙堂正街往东南,快出街口有个棺材铺。棺材在当地又叫寿材。米家寿材铺在庙堂东街的一个岔口子里,靠着河边的白沙滩,为的是做寿材的木料好从河里拉到铺子后面的工场里头来。寿材铺的老板娘米秀儿乜到门口丝光一闪,放下手里头的绣绷子,笑眯眯走到门口,福了一福,说:“哟,你老人家稀客耶!啥子风把你老人家吹来了咹?”
盛世钧辑了一辑,笑道:“好说,好说。天天都在想你噻,只是没得空。”
“哼,”那脆脆的声气低了好几度,咬牙切齿地恨着,“看哪个背时的还理你!”
“讨饶,讨饶。”盛世钧又揖了一揖深的。
“小三子,站到那里相起做啥子噻?进来坐。”米秀儿闪过盛世钧,一边招呼小三子,一边在衣襟背后伸出左手,狠狠地在盛世钧腿子上揪了一把。
盛世钧呲牙咧嘴转过身来,看着女人姣好的背影出了一阵神,嗅着她留下的味道。
“嘿,米大姐,你今天儿红头花色的好光鲜哦!”小三子打了个千儿,笑嘻嘻地耍嘴皮子。
“呸,跟你爷从不学好,只晓得剔嘴磨牙的,讨打!”
“哎哟!米姑奶奶,我比不得我们老爷经整哟。我们这些下人一天到晚吃糠咽菜的,咋个当得起你老人家那么大的劲儿嘛!”
“死鬼!”米秀儿通红了脸。
“你还不到后头喊张老倌儿选副寿材,还在这点儿磨嘴皮子做啥!”盛世钧发了威。
小三子做个怪相,赶忙梭到后院去了,留下堂屋中这两男女对相着。
“你……”米秀儿眼圈红了红,想说个啥又没得了下文。
“是盛大倌儿来了啊?”楼上传来米秀儿她妈米大娘的声气。“上来坐下儿,有好久都没看到你啰!”
盛世钧朝米秀儿望。
“去嘛,妈病了。这几天天天说起你,怕是有啥子话想跟你讲。”
盛世钧踏着二尺宽的柏木楼梯上去了。
米秀儿想了一下儿,也跟着踏了上去。
楼上是顺溜儿一排四间屋子。楼梯口一间是米大娘的。顶头一间是米秀儿和她名义上的丈夫张老倌儿的。中间两间,一间当仓,装的是粮食—那个年代粮食金贵,家家户户都把它当宝贝样放在家里最好的地方;另一间当库,放的是被絮软细。当时人家要有这两样东西,哪怕并不丰厚,那屋里就算是颇为殷实了。
这四间屋子都当阳,顺溜儿一排窗寮子,拿根棍儿“嘎吱”一声支起来,就望得见清悠悠的巴河水,白花花的观音滩,还有对岸的观音山了。这四间屋子和楼下的铺面都在一个屋脊下。只是对街的前半边铺面屋一直通顶,也没有望板儿;椽子上安了几组明瓦,照亮了铺里,也照亮了楼上的过道。两根海碗粗的柏木立柱,杵在两砣青石石鼓上,撑向屋脊。整个房子的左右墙都是青条石砌成,是主要的吃重体。房子的前后和内里,由木柱、木板和木条构成。
米家的寿材铺是家庭作坊。房子的左右风火墙往后延伸围成一个后院当作工场。这里有几间平房做厨房、茅司(厕所)、猪圈,以及寿材库、料库、杂物间等,还有两棵参天的白果树,一棚蔽荫的紫藤架。这等规模是米家祖上十几代人艰辛劳作的结果,还不要说代代相传的做寿材的工艺和秘传知识了。只要是断了一代,这祖传的求食之道就算是出脱了。
米大娘就为这个在发愁。
寒喧话说完,女儿倒好了茶,米大娘咳嗽了一声,看着女儿知趣地带门儿出去了,两眼望定盛世钧,半晌,才叹了口气:“大倌儿,你硬是像当年你老太爷一样,只怕还富态些。太太那时候怀起你,莫法跟老太爷去任上,独自一个人。开头还想回她蓉城娘屋生,遭我们劝倒了。千把里路,颠也颠流了。你落地的时候,声气好昂哟,哭得满院子响。我和灵儿、清儿她们几个,给你擦给你洗。天天只要奶子妈一奶完,你啥时候不是在我们几个身上耍?屙屎屙尿的……”
米大娘两眼望得很远,嘻开无甚血色的嘴唇微笑着。
“后来你满四五岁了,太太就让你跟着老爷去了盐城孔家发蒙(启蒙读书)……”米大娘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望着盛世钧,“我那时侯要是像灵儿、清儿她们一样,要死要活不嫁人就好了,也不得操这后半辈子的辛劳,怄这二三十年的气了。看看清儿她们,还活得那个光鲜,我都成了老太婆,镜子都不敢照啰!”
“哪个说的,秀姨还是那个苗条,清姨她们都发胖了。你要好好将息几天,保证比她们经看。”
“你呀,你们盛家人哪,就这张嘴会哄人。”
“真的,我哄你做啥子嘛!”
“唉,当年老太爷夸我清秀苗条,是个美人儿坯子。”米大娘的眼圈红了。“这米家的死鬼就从来说不出一句中听的话。人呐,都是命管到的,半分由不得你……我喊你来,是想跟你说……”
“秀姨,你放心,我跟妹子的事,我晓得在意,不得……”
第一部分第8节 夫妻一场
“唉,你没听明白。”米大娘无力地招招手,示意盛世钧坐拢一点儿,“我是活不了几天了……”
“秀姨,你咋个说这个话?有我在……”
“不是,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也活完了。只是小秀儿,好歹也是我的一块肉。米家的死鬼一伸腿儿,留下了这个烂摊摊儿。我跟那死鬼再啷个也算是夫妻一场,总不能让这个摊摊儿在我们俩娘母手上出脱了。那年要招这个倒踏门儿我就不乐意。那死鬼硬是说不通,吵也吵了,闹也闹了。那么一个木脑壳,要啥啥没得,就只晓得干活路儿,跟那死鬼一个样儿。他们俩爷子倒是对了路,只是苦了小秀儿�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