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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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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钧揉碎了信,独自一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晚饭的梆子敲响……
盛世钧穿着一袭秋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把弯拐洋伞,坐着私家车,在巴渝靠近长江边的下半城穿行。天上落着毛毛细雨,石块路上到处是黑糊糊的浆汤。小福子开着车,穿过几条曲折阴暗的小街。这里是码头区,也是贫民区。小街左右都是歪歪扭扭的吊脚楼,来往着三教九流的人物。长长的屋檐,青黑的瓦,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下面各式各样的雨具上……私家车穿进一条清静的小巷里,来到一座青砖砌就的拱门前停下。小福子下车打开车门,对坐在后座的盛世钧说道:“盛先生,到了。”
一下车,盛世钧就闻到这个青砖小院里飘出的桂花香。隔墙那边,有人在“咿—啊—呀—”吊嗓子,还有“噼噼啪啪”的练功声。
“你已经有好多白发了哦。”麻姑看着盛世钧,喃喃地感叹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见面,都想做得轻松些。
“也该了,是这个年龄了。”盛世钧也看着她,笑笑。“你这里硬是不大好找,要不是我那个秘书跟代君到这里来过几趟,要我一个人找,恐怕半天都转不到这里来。”
麻姑也笑笑,不无尖刻地说道:“我们这是下九流的职业,有个临时安身的窝就阿弥陀佛了。十几口人要吃饭,哪敢有那么多的讲究,咋个能跟你老爷比哟?”
“这里也不比上半城差嘛。”
“还过得去。在下半城找这么个地方不容易了。清静,不当街,班子住在隔壁,下个坡就是河坝,吊个嗓子练个功也没人打扰……你……还好嘛?”
“……”盛世钧沉默下来,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客厅很静。盛世钧看着窗外,麻姑看着他,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近来盛世钧常常这样独自沉默,不管身处何处,不管身边有没有人。谭川和盛珪月放走江学家后,这样的情形就开始了。他任何人都不想见,连谭书兰来看他,他也没什么反映,就那么沉默着,心里乱哄哄的,自己看着自己满脑子走马灯一样的东西……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他带着小福子来到巴渝。一到巴渝,他最先去的地方是国民党党部,那里有他一个老同学。盛世钧找到他说:“我要参加国民党,我这个秘书也是。今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让他多走动……”这话让小福子听得发傻。
报纸电台来采访盛世钧,他谈了自己的一些经历和体会。这样的东西是反共的最好炮弹—国共内战当时正是一触即发之势。盛世钧很快成了名人,出入于各种集会和宴会,认识了不少炙手可热的人物。话说多了,就成了套路。这些套路就像套子,把人套在里面,自己都不晓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在人心惶惶六神无主的日子里,盛世钧不由自主被卷进了这些漩涡。很多人觉得他是他们的同类,他们想听到这些话,想看到这样的人,这样的话这样的人让他们感到心里踏实;反过来这种认同又让盛世钧这个当事人飘飘然……
当然还有很多女人围着他转—时髦的,爱交际的,典雅的……但已经很难有哪个再让他动心了。
在这些热闹的生活背后,盛世钧依然常常独自沉默。前天他接到盛代君的来信,说她生母麻姑带班子到了巴渝,住在下半城一个票友家里。盛代君希望父亲去看望一下,“那么多年了,该淡的也都淡了。母亲年纪毕竟大了,不知道她还要坚持过多久这样飘泊不定的生活?我很担心……”
第五部分第104节 他的老态
麻姑看着盛世钧,看着他的老态……半晌,叹了口长气,缓缓说道:“君儿一直都在给我写信,讲了些你们盛家的事……”麻姑的口气平和下来,宽慰他:“你不是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么?有些事,你莫太当真了,放得下心,才舒得了心。要不然,人过这一辈子,哪个承得起?”麻姑说着,起身端起一碟小点心,来到盛世钧身边,放下点心碟子,坐在盛世钧身边的沙发里,拿起他的手,翻过他的手掌,在那上面轻轻拍了两下,“来,吃些点心,喝点茶,今天就不走了。我这里有个好厨子。这家主人我叫他老郑。我一到巴渝,他只要得空,就来捧我的场……他是个好人……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这里是他的别院,专门为我修的。离开了你,我就跟他过日子。我们戏班子,到哪里没得个靠山是不行的。麻三爷过世了,他们推我当班头儿,我也喜欢……”
盛世钧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口茶,听着麻姑的话,心里对这个女人涌起一股亲切:“想起来,你比我要不容易多了呵……”自我解嘲地笑笑,“代君来信,还要我来宽慰你,结果倒是……嘿嘿,你看……”
“哪里敢当。不过是我们当女人的,没得你们男人家那么多的火气,晓得凡事不由人,只得随它去,走哪山路唱哪山歌……呃,你那个谭小姐,没跟你一起来?我好想见见她。”
盛世钧从盛珪月私奔说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麻姑。
“我有一年多没见到她们了。”说到末了,盛世钧叹了口气。
麻姑打量他,笑着摇头:“你呀,总算遭人收拾乖了。恐怕除了谭小姐,连你们那个老太太都把你没奈何啵?”看盛世钧脸色不好,麻姑收起笑容,问道:“那……你到巴渝……她晓得啵?”
盛世钧:“嗯……应该晓得的。”
“你也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你?”
盛世钧摇摇头。
麻姑看他,“哈哈”大笑道:“你们还像碎娃哦,整翻了沿儿(翻脸),还要等到看哪个先下矮桩(服罪、服气)么?硬是笑人。”
二人平平淡淡闲扯着家常,院子里的桂花香一阵阵浸来,天上的秋雨一蓬蓬落下……快到掌灯时分,听得外面一阵汽车的声音,麻姑道:“他回来了。”
盛世钧要想起身,刚一动身子,麻姑却拈起一块点心送过来,眼睛里有种年轻时的调皮劲儿。盛世钧正想张口拒绝,那点心已经到了嘴里……
老郑进门,正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反映过来:“哟,这是盛先生嘛,咱哥儿俩见过的。”说着向盛世钧走来,伸出右手—
盛世钧嘴里含着点心,说不出话,有些狼狈地起身跟老郑握手,依稀觉得此人面熟。
老郑穿着一身警察局当官的制服,北方人,到四川多年,也有些南腔北调起来。他以前恐怕是当兵的出身,腰板挺,握手有力,很有些威风的样子。他握住盛世钧软软的手,看他疑惑,说道:“上个礼拜在陈公馆,我那时穿的便衣……想起了么?”
盛世钧近年来记性不大好。这段时间入了国民党,闹哄哄的场面去了不少,哪里记得住那么多的面孔?见对方满眼的热情,只得含糊道:“就是就是……”
老郑放开盛世钧的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盛世钧:“我叫你盛兄,你不在意吧?”
盛世钧总算把那块点心咽了下去,点点头道:“那是那是。”
老郑打量完盛世钧,也点点头道:“那天在场面上,没有仔细目睹盛兄的风采。麻姑说得对,盛兄确实是一表人材。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个痛快。”
盛世钧:“哪里哪里,跟你老兄相比,小弟我惭愧得很。”
“哦哟,”麻姑插嘴道:“你们说这些也不嫌牙酸?”说着摇摇茶几上的小铃铛,对闻讯进来的仆人说道:“上菜开酒。”说着起身一边一个挽起两个大男人的手臂:“走,我们边吃边摆龙门阵。”
席上,盛世钧才开始领略了麻姑娴熟的交际本事。那个三十多年前的女孩已然还在—机灵,敞亮,天真中透着女人的细腻……她的沧桑被掩藏得很好,隐隐约约,要不是像他这样曾经跟她一起经历过一段过去的往事,也许谁都难以窥见她心头的伤痕。好多年了,盛世钧没有像今晚这样痛快地喝酒说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顾忌。席上的两个男人都在这个不见老的女人身体中心灵中走过一遭,在她里面留下过他们的痕迹。他们之间由此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酒上了头,他们相互嘲讽挖苦,说些男女暧昧之事,开怀大乐。麻姑看着他们,不时引导话题,偶尔抿嘴微笑……
“你莫要这么笑……笑得我们这些男人没……面子……”老郑搂过麻姑,要想把嘴凑过去,被麻姑推开,老郑不依:“你该让盛兄看看,我老郑在外面八面威风,回到这里是咋个离不得你……”
麻姑看看盛世钧,笑道:“他一喝醉了,就像个娃娃样……”
老郑:“谁说我醉了……嗯?我……对了,我们来一段,嗯……你最拿手的……《滚绣球》那个段子……”说着转脸问盛世钧:“我以前迷京剧,二十多年前,进了川,一见到她,听了这个……哈哈……就完了,成了个川剧迷。这个《滚绣球》,啊呀呀……你听过没有?精彩精彩……”看到盛世钧的眼睛,笑道,“嘿嘿,你肯定听过……你是盛先生,盛兄嘛,你都没听过,还有谁听过……”
仆人拿来胡琴,老郑接过,调了弦,吱吱嘎嘎拉了起来。过门完了,麻姑没有开口。老郑看看她,说道:“别不好意思……来吧,让盛兄今天再听听……”说着又拉开了。
听着那个调子,盛世钧看麻姑,看得有点痴。
“傻儿……”麻姑乜了他一眼。
那一声久违了的“傻儿”听得盛世钧愣了半晌。
麻姑转开脸,起身,走到桌子的另一头,转过背,望着窗外一团昏黄的路灯光,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腰身,留给两个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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