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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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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钧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盛珪月的头,问道:“给他想过名字了吗?”
盛珪月:“想了几个,都不满意……学家说,还是请爷爷起吧,姓盛姓江都可以,反正娃娃到最后都不是我们的,是国家的……”
“国家的?”盛世钧眉头一蹙,“这是啥子话?这个江学家硬是中了毒!他江家会那么大方?好不容易有了个孙子,他们江家舍得?”
“……”盛珪月没说话。她跟江学家的婚事,江家的上两代老人跟她爷爷一样,也是坚决反对的。要不是谭书兰,他们也许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了。他们的婚礼是在教堂举办的—盛珪月虽然有自己的信仰,但在终身大事上还是没有脱俗,那件白色的洋装婚纱是她小时候羡慕不已的东西。她的死党谭川对此也有同感。两个小女子连哭带笑吵着闹着,弄得江学家这个革命者只有举手投降。举办婚礼的教堂座落在巴渝市附近的巴津县,临长江,是英国传教士在四川最早兴建的新教基督教教堂之一,景致优美。谭书兰亲自给他们做了安排。江学家忙里偷闲避开耳目来这里跟盛珪月举行了婚礼。他穿着那套借来的西装革履觉得别扭得要死,谭川打量下来却连连称赞“好看好看,变了个人!”谭书兰代表女方,江学家的一个同志代表男方,谭川和几个教会里的小青年做的伴娘伴郎,赞美诗、风琴、鲜花、彩纸……让盛珪月和谭川过足了瘾。遗憾的是盛家和江家的长辈都没有到场。婚后他们之间也没有来往。盛珪月从教会医院搬到江学家身边,一直住在长江南岸一座兵工厂简陋的工人宿舍区里。江学家在厂子里当三班倒的工人,暗地里搞共产党的工运工作。盛珪月在厂子弟校教书,时常做些送情报传消息的事,直到盛珪月临盆……
盛世钧看看紧闭双眼的孙女,心中涌起一股爱怜之意,放低了声音道:“现在的这些啥子主义,只晓得国家民族,奋斗献身,死了那么多人,找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真的是荒唐得很哟……”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娃娃的名字等以后再说。照老家乡下的旧规矩,要过了百日,娃娃的命硬了,办了百日酒,才当着族人乡党的面起名字……你爹爹你叔叔姨妈都是这样的……”
盛珪月疲倦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盛珪月被抓走是在1948年的春天,娃娃的百日未到。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很秘密,不知道是从哪条线下达的指示,连盛世钧在党部的同学也不知道。
“你们想干啥?我是参议员,你们竟敢……放开她!”盛世钧挥舞着手杖,朝一个最买力的便衣头上狠狠地敲下去。
那个冬天和春天,巴渝几乎天天被大雾笼罩着。国民党军队在中国的各条战线都很吃紧。淮海战役已经结束,中国北方的半壁江山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偏安西南一隅的巴渝形势骤然紧张了起来。
盛世钧的手杖把那个最买力的家伙敲得生疼。他放开盛珪月,用手枪顶住盛世钧的额头,一口四川话骂道:“日妈的,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老狗日的!”
小福子拔出手枪,上来一把推开那个家伙,用枪对着他:“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四川口音的家伙有点不知所措,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哎哎……”
另一个便衣也掏出枪来,并不对着小福子,而是对着盛世钧,一口江浙口音:“我们得到的指示是,如有反抗,一律格杀勿论。伊想要试一试?”
一个打圆场的用官话说道:“盛参议员,你老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是我们故意来为难你老,你老这个孙女婿嘛,现在成了那方面的大人物,搞了我们好几个兵工厂……”
那江浙口音的打断他:“少讲废话,快走!”
盛珪月阻止青筋直冒的盛世钧道:“爷爷,你不要……”她转身对那些抓着她手臂的人说道:“放开,我自己走。”
江浙口音:“行,让她自己走。”
盛世钧眼巴巴地看着这几个人胁持着盛珪月出了小院,钻进一辆轿车开走了。
跟在后面的小福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记了车号……”
接下来的日子,盛世钧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党部的同学很同情他,专门把自己的专车借给他用。盛世钧和小福子坐着这辆带有特别通行证的车,记不清找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地方,除了几箩筐宽慰的废话,没有一点实质性进展。有的地方干脆就说没有这个部门,不知道这些人……盛珪月就像消失了那样,完全找不到一点踪迹……
就在这些令人焦急的日子中,蓉城的盛代君分别给盛世钧和谭书兰发来电报,告之谭恭仁病重,希望父亲去见个面。盛世钧这边哪里脱得开身?谭书兰只得一个人连夜赶往蓉城。盛世钧捏着那封电报,独自关在书房里,万念俱灰……
最后,还是盛世钧那个党部的同学无奈地告诉他:“老盛,莫法了,想想其它的路子吧。这个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办得下来的。现在这个时候,哪里都乱套了,只有这种事情—死硬,哪个都不愿意担肩膀,走平常的路子根本走不通……我听说……你以前那个麻姑……嗯,很有些左道旁门,她那个老郑的乌纱帽据说还是她帮带的,嘿嘿,这个世道不是按规矩出牌的……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
第六部分第107节 这么多年
“我去试一下看,不晓得行不行。”麻姑对盛世钧说道。“这么多年,我倒是经常带班子到那些人屋头去唱堂会,帮他们办点小事,陪他们那些老太太少夫人姨太太们打打牌,输点小钱,交些朋友……我来想一下看……”
盛世钧是独自一人坐黄包车到这里来的,连小福子也没带—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掏出一沓子金叶子放在茶几上:“这是点经费,你拿到。还需要啥子,我给你送来。”
麻姑看看那一沓子金叶子,又看看盛世钧,点点头道:“你心头要有数,这种路子,没得把握的哟……不过,你也不要急。我听小福子说了,你那个谭老先生病重了,你要去蓉城看他,你就安心去,我这里……”
“我哪里也不去,这娃娃的爹妈都没了……我咋……”盛世钧强打精神笑了笑,转开话题问道:“咳,你咋个有这个本事?”
麻姑看着盛世钧,知道他心里难过,故作轻松地摆手道:“这是啥子本事哦。他们在我这里不需要讲面子,说来说去,不外乎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瞪了盛世钧一眼,“我还是当年跟你学的,风花秋月,只不过现时而今换了个角色……”
盛世钧挨了这一瞪,呆了一呆,末了强打精神笑道:“你还记恨我?”
麻姑看了他一阵,伸手将盛世钧额头上的一缕头发理了理,笑道:“记恨你?要记恨你,我这几十年还活得出来?只怕早都疯了……”
盛世钧回到七星岗小院,一进书房,小福子就送上谭书兰来自蓉城的电报。盛世钧打开,看完了对小福子挥挥手。小福子坐到他的书桌旁,准备开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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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谭书兰处理完谭恭仁的后事,匆匆赶回巴渝,一下车也没去教会医院,喊了辆黄包车直奔七星岗小院来。见到盛世钧,第一句话就问:“珪月有信息吗?”
盛世钧一脸的灰色,看着她,摇摇头。
直到谭书兰回来后第四天下午,麻姑托人带来口信:“珪月有了下落,叫你们等到起。”
“快,去叫你谭老师。”盛世钧对小福子道。
盛珪月是被蒙住眼睛,被人从车上推下来的。那是个荒郊野外,四周一片漆黑。听到汽车走远了,盛珪月扯下沾满血迹的蒙布,看到了远处公路下面一座江边小镇的灯光。她支撑着身子,一步一瘸下了公路,沿着一条古老的石板路进了镇,来到一个茶馆。茶馆老板见到她,吓了一跳,问道:“姑娘你咋个了?”
茶馆里的人一时间都把她看着。
“这里……哪里有……电话?”
“电话?哦哦,镇公所有。”
“麻烦你,给我笔。”
茶馆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他的记账本和毛笔,递给盛珪月。
盛珪月写下了电话号码:“我姓盛……麻烦你帮……”
盛珪月话没说完,支持不住,倒地。
盛世钧、谭书兰、苏大姐和小福子驱车赶到小镇外的公路边,又打着电筒,高一脚低一脚来到茶馆。此时盛珪月已经被茶馆老板的堂客安顿在客房里了。见到盛世钧他们到来,茶馆老板忙不迭的说:“总算来了,总算来了……”
盛世钧在见到孙女的那一瞬间,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的火气—气自己,气盛珪月,气这个社会,气这个世道。他直愣愣站在那里,全身绷得生痛,眼睛前面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谭书兰早已打开急救包,为盛珪月忙碌开来。她粗略检查了一下盛珪月的伤势,对小福子说:“你们都出去,我和苏大姐来处理。”
小福子伸手扶住盛世钧,盛世钧一把甩开了他,大步走出屋外,来到天井里。刚跨下石坎,他手上的手杖一下卡进了一道深深的石缝里,盛世钧跟它犟着劲,那手杖“啪嚓”断了。盛世钧的身体一歪,小福子赶紧过来扶住了他。
盛世钧就那么僵在那里……好半天,他定定神,眼睛里才看清周围的东西。他深深地出了口气,这才觉得心头松快了一些,但心头那股痛却仿佛更狠了……
“小福子,川北那边你老爹应付不过来,说了好几回了,要你回去。我看也好。”
“盛先生,那你这边……”
“我这边……嗯,车就交给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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