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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4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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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是的。”李监狱长不再说什么。 
  “这个张决,搞得我很被动啊。他的申诉不光在本市检察院,省检察院和省法院那里也有。” 
  李监狱长低头吃菜。 
  “庭风啊,”彭大为这样喊他,是让李监狱长抬头看自己,“我还有半年就退休啦,张决的案子,说实话我如今心里也没底,你总不忍心让我背着处分回家吧?” 
  “张决的案子是法院判的呀!” 
  “可当初是我公安局审讯、立案和侦察的。” 
  李监狱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飘忽了,像是飞到很早以前的事情那里,他想到了刑讯逼供这个字眼,“我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你帮我拖半年吧。半年之后我退休了,张决这小子愿怎么申诉怎么申诉。再说,”彭大为看了一眼已经关得很紧的房门,“市检察院那儿也并不积极,人家很有意见,他们那里的翻案率,今年眼看就超标了。” 
  彭大为说的后一个问题倒是颇能引起李监狱长共鸣。这会导致连锁反应。其实,在公、检、法三个系统和环节中,很多时候围绕一件案情的确定,不光是出于正义或事实的驱使,而是夹杂着本集团的利益、尊严,甚至个人社交圈内的喜好、彼此交情的厚薄并由此决定的。比如,检察院责令公安局补充侦察,检察院向法院提出公诉或抗诉,或是上级法院再三要求下级法院重新审理……等等,等等。这也难怪,毕竟,法律是死板和单一的,而执行法律的个体的人是复杂和多变的。李监狱长心想,要怪就怪在法律不是一个电钮,上帝一摁,万事万物就各归其位、齐齐整整,那样倒也没意思了——而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吧? 
  “吃菜吃菜。”彭大为说。 
  就说这个彭大为吧,李监狱长想,说心里话,多年来也是帮了大腾风监狱不少忙。随便举个例子,比如同样是犯人越狱逃跑,这在李监狱长工作近二十年中可是发生过很多起了,单凭监狱出动警力追捕,是力不从心的。这就需要求助公安局,而人家公安局呢,可尽力可不尽力,《监狱法》只规定发生类似事情监狱应会同公安局共同追捕,却没有说明公安局拒绝或拖沓执行会怎样。其实,如果交情不到。人家很容易以经费和警力有限敷衍过去,毕竟犯人跑了又不是公安局的责任,何况现在追捕一个逃犯的成本多高啊。但是彭大为呢,每次指挥警员昼伏夜出,猛打猛上,缉拿逃犯,这就是在帮李监狱长挽旧面子和避免处分,否则,他李庭风也不会顺利扛上三级警监的警衔了。 
  李监狱长喝了一口酒,并不说话。他在品味着今晚吃饭的分量。 
  “来,喝酒。”彭大为举杯邀了一下,“不要多想,毕竟现在张决也没怎么着,他还是法定的犯人嘛!” 
  “是的是的。”李监狱长随声附和——他还能说什么呢? 
  吃完了饭,两人握别。彭大为说要去他的岳父家里商量点事,李监狱长便独自往回走。走了半天,他发现自己走错了街道,想回头走,又没有勇气,就只好绕路回家了。 
  他走得不快,却走出一身粘汗。 
   
  11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时令已至深秋。城市的颜色变得晦暗和凝重,这不仅是因为行人们穿上了深色的秋装,更因为前几天一阵猛烈的沙尘暴席卷了这座城市,使它的一切建筑和街道铺上了厚厚的灰尘。 
  张决在监狱里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他所感受到的监狱,如今倒似乎变得亮丽。这两个月来,他的心情与以前已大不相同,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精神变得十分抖擞,这源于他不再一味抱怨,他的身体也显得格外结实,这源于他主动承担了更多的体力劳动。他现在,每个月的计分考核都达到了满分一百,这在全监狱的犯人当中是没有几个的。他有时候再三品味静玉探监时跟他说的那些话,比如: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不幸和痛苦,尽管那些不幸和痛苦,本不应属于他。有的人失去父母,有的人失去儿女,有的人千金散尽,有的人官运阻绝……也有的人冤狱横至。它们彼此都是公平和有联系的,你暂时把它看作命。” 
  “我打听了,只要你好好干,按法律规定,最低可以减刑到总刑期的一半,也就是七年半。已经过去三年半,还剩四年。我等你。” 
  这些话无时不在安慰和温暖着张决的心。一个濒于冻僵的人,你突然送给他一盆炽烈的火,只会更加促使他机能和生命的丧失,而如果你给他一盆温吞的水,却会帮他找到生理的感觉和恢复生命的动力。张决知道,上述的话不代表真理,然而它代表着静玉说的,那么它就是真理。 
  下午,监狱临下班前,几天来张决经过再三请示,现在终于被允许去见李庭风监狱长。他用冷水洗了两次脸,他觉得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在李监狱长的办公室,张决以一个标准的犯人——据说那也是以标准的军人姿势来要求——双手抚膝,笔直地坐在椅子上。 
  “李监狱长,我想问的无非就是,我的最后一次申诉下落如何?” 
  “你的第七次申诉,”李监狱长咳了一声,“被驳回了。” 
  “那——我的《提请减刑报告》目前怎样?” 
  “张决,你懂法吗?” 
  “我懂。” 
  “我问你,犯人减刑的前提是什么?” 
  “认罪服法,确有悔改。这是《刑事诉讼法》第221条第2款和《刑法》第789条规定的。” 
  “很好。”李监狱长点了一下头,“我问你,你两次越狱,这是证明悔改吗?你七次申诉,能说是认罪服法吗?” 
  张决顿时哑口无言。 
  “回去,好好劳动,全心改造。这两个月的劳动津贴,我给你按最高标准发放!” 
   
  12 
   
  “沥青一般分为三种,一种是天然沥青,储藏在地下,形成矿层或在地壳表面堆积;一种是石油沥青,是原油蒸馏后的残渣……” 
  这是在上技术课。第四监区第一楼的六十多名犯人坐在教室里,认真听取监外的兼职教员讲解沥青的产生和应用。 
  “还有一种是煤焦沥青,是炼焦的副产品,即焦油蒸馏后残留在蒸釜中的黑色物质,它与精制焦油只是物理性质区分,没有明显界限。不过,上述三种沥青一般都有共同特点,它们含有苯、蒽、萘等,这些物质有毒,加热时会散发特殊的难闻气味……” 
  “哇——”张决感觉内心一搅,眼前发黑,终于不可扼制地呕吐在课桌下面。 
   
  13 
   
  张决决定实施第三次越狱。 
  对他来讲,在监狱里哪怕再多呆一分钟,都是对他生命的最大侮辱。他从小到大,被人打过,被人骗过,被人骂过,惟独没有被莫须有地限制过生命的自由。现在来看,原来这才是最可贵的。 
  两个月来,监狱几乎没有出过外役,在王铁副监狱长的几次反对下,将来的外役恐怕也会大大减少。与此同时,王铁副监狱长加大了狱内企业与社会的横向合作,请相关专家和技术人员到狱内培训犯人,树立骨干,又费尽心力向上级监狱管理局争取了一笔资金,更换和改善了一些生产设备,同时提高了犯人的劳务报酬。对于张决,王铁副监狱长其实一直没有掉以轻心。所谓没有掉以轻心,当然并不仅仅指防止再逃,而是他一直对张决怀有感触和同情,准备找适当机会,向有关方面做详细的调研和汇报,争取彻查缘由。 
  张决不知道这些。张决只是在想,两个月来没有外役,真是害煞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像张决这样的累犯,已经被作为重点监管人员对待,也就是说,即便有外役的机会,也不会点到他的名字。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仍要越狱,只有在狱内多想办法。 
  张决为此苦苦思索了三天。 
  下午,第四监区六十多名囚犯在汽车配件厂的车间做工。十几排流水线上,分布着众多身穿同机器颜色一样灰暗的囚服的犯人。车床的声音巨大地轰鸣着。厂房上空的换风机管道密密麻麻排列着,像人的肠子一样,却依然减轻不了车间内的闷热。张决一口气忙碌了近两个小时。看看无人注意他,他就来到车间一角的水池边涮毛巾。那里紧邻汽车排气管生产的切水和冷却处理台,在旁边杂乱的工具箱里面,堆放着一纸包崭新的钢锯条。 
  张决注意它很久了。 
  张决佯装弯腰擦脸,快速地抽出两根锯条塞到袖管里,等到他若无其事准备离开时,才发现对面的厕所门不知什么时候洞开着,“老蔫”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张决感觉心“咚”的一跳。锯条对于囚犯来说,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仅仅凭此,张决很可能真的一辈子就完了。反过来说,能够举报此类事件的人,马上会被考核加分,甚至立功受奖。 
  张决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还没体验过越狱被当场抓住的滋味,如果有,大约现在就是。 
  “老蔫”的目光越过张决的头顶,沉默而坚定地看着远处。他和他擦身而过。 
  “张决!”车间的管事犯人走过来喊他,“快下工了,马上做计件统计,就差你了。” 
  即便是将锯条放回原处也来不及了。张决慢慢地回到他的机床边。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决不巧正和“老蔫”坐在一起。那是靠近剩菜垃圾桶的一个角落,谁也不愿去。饭是据说去年发洪水被浸得发了霉的大米,两只窝窝头,菜是一个水煮加盐土豆,一碟腌黄瓜。 
  两个人不说话。张决吃第二只窝窝头时,一个丝状的东西扯在他的嘴里和窝窝头之间。他把窝窝头掰开来看。 
  “没有人留这么长的头发!”张决把丝状物捏在半空中盯着,“这里是犯人食堂!” 
  “那不是头发,”“老蔫”的脸阴郁得像被卤过的萝卜皮一样,“那只可能是男人的阴毛。” 
  每个囚犯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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