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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4期-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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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锅村的墟场红不了两年,忽然就冷了下去,锅村人能赚到手的钱渐渐又少了,但酒席上请牛人的习惯却保留下来。习惯就是这样,一旦形成就会有强制性。要是娶亲不寻个牛人在首席上压场子,新媳妇会觉得自己是二嫁了一样;要是家里死了人不请个牛人来撑场面,死人的脸上都是吃冤枉死不瞑目的样子。 
  去年,郭丙朝的儿子结婚,郭丙朝提前一段日子就开始考虑,到时要请哪个牛人来为这场婚宴压阵。按郭丙朝的心思,想请分管工业的孙副县长。郭丙朝把会计郭丙昌叫来跟他说,你去一趟县城,把姓孙的那个副县长寻到村里来。我拿他当牛人用一用。郭丙昌打听了一下,孙副县长最近正在办调动。郭丙昌跟郭丙朝说,老孙只是分管工业。郭有权家里去年办酒,把常务副县长老贺都请到手了,你把孙副县长寻来,不是要矮他一截吗?贺副县长前脚来过以后,就把孙副县长身上的牛气盖掉了。但是再往上请,只有去请县长了。县长哪是随便能请得动的?郭丙朝把自己在县城的熟人都捋了一遍,仍然没法和县长套上关系。 
  当天,在请县长的问题上,郭丙朝脑筋拗上了,屈起手指敲得脑壳皮嘣嘣响。郭丙昌就提醒说,按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不一定当了官就是牛人,只要他的名字很多人都知晓,也算牛人一个。郭丙朝一想也对,老请当官的,级别越请越高,也不是个办法。他问,那你说请个什么样的牛人?郭丙昌说,时下嗓音好会唱歌的,都是牛人,年轻人不把当官的看在眼里,只喜欢歌唱得好的。只要台子上有个人在唱歌,台下的年轻人就会快活得抽风。郭丙朝也看电视,他晓得郭丙昌说得没错,这年头唱歌的最出风头。 
  郭丙朝把寻找牛人的事交给郭丙昌办。他说,呶,那好,你去寻个会唱歌的牛人,要县城唱得最好的。郭丙昌这人眼不瞎但是耳瞎,什么才叫唱得好他根本分辨不出来,到城里找一个姓周的熟人帮忙。 
  老周正好认得我,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接他电话之前,我被一个穿意大利西服的客人点去唱了一首冗长的歌,唱完他劈面扔给我二十块钱。在南部酒城,如果酒客点歌我就得跪在他(她)前面唱。唱完后他(她)视心情给我撂五十块或一百块钱——至少是五十。这个穿意大利西服的家伙又不是头一次来,竟然扔给我二十块钱。我很想拿电吉它朝他脑门磕一下。实际上我却把那张纸钞捡起来,还很有礼貌的样子说,谢谢。这二十块钱还拿不全,吧台上管账的老女人按比例照抽八块不误。我坐在一个角落里喝着酒生闷气,老周电话就打来了。 
  他问我谁是这个县城唱歌唱得最好的。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狠狠地朝电话里说,他妈的,这还用问吗? 
  ……老李,我真是没想到。老周在电话里大笑起来,说,我们县城怎么就这水平?你竟然是唱得最好的了。 
  我说,不好意思,我原来以为是别人,但他们都说是我,看样子确实就是我了。这么说的时候,我心情仿佛又好了起来。 
  老周又笑了一通,跟我说起郭丙昌托他办的事,问我有没有兴趣去锅村唱唱歌,酬劳是一晚上三百块钱。 
  此前我可从没想过跑到农村去唱歌。既然老周提到这事,我还是掰指头算起账来。他作为中间人会提一百块好处费,钱到我手里就剩两百,去还是不去? 
  正在迟疑,老周又说,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去那里又不是要你跪着唱歌,他们是要你去当领导款待,有专车接送。他简单给我讲了一下锅村的牛人风俗,我脑袋一热,心想他说得没错,就算找找心理平衡,去一次也无妨。天天在酒城给人下跪,时间长了没准会闹出心理疾病的。我也不想这样。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有时候也梦见自己当上了领导,被人前呼后拥,说两句话就被掌声打断三次。 
  我答应以后,没几天,郭丙昌就叫了一辆的士把我接到锅村。 
  郭丙朝花这么点钱把我请去,还是蛮管用。他儿子娶亲的婚宴上,气氛果然一片大好。年轻人都要走过来看一看我,看我的长头发和衣服上缀着的金属亮片。当天,我甚至觉得是自己在结婚,而不是那个叫郭友光的衣着光鲜的后生。虽然穿了红衣红裤的新娘没有依偎在我身侧,我仍然好几次产生了错觉。这样的感觉当然很爽,有人敬我酒我都喝下去。在锅村面对着这么多张热情洋溢的脸,再加上酒劲打头,我有点想哭,想发自内心地唱一首歌,唱彭丽媛那首《父老乡亲》。又喝一杯,郭丙朝给我撂一个眼神,示意我可以唱了。我是作为牛人被请来的,当天也并不是非唱不可。郭丙朝希望看到的状况是:牛人兴致一片大好,他自己憋不住要唱一首,以回馈主人家的盛情款待。于是我就唱了。坐在席上吃饭的人都端着碗挤过来看,尽量向我靠拢。他们一直在议论我,说不晓得这牛人唱歌到底有多好。我脑袋被酒泡坏了,唱得好不好已不得而知,但我十分卖力,把周围树上的鸟都掀出了巢。我听见潮水一样的叫好声,气氛好得郭丙朝的嘴定型为卵圆型。这个时候,他会认为花三百块钱请我来是明智的,婚宴上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若是请一个副县长操着官腔说几句祝福的话,锅村人早听得不新鲜了。 
  宴席中间,主婚人叫新郎新娘向各席敬酒。这新娘已经喝了不少,一时有点心血来潮,非拽着我跟她一起走不可。于是新郎新娘各在一边,我夹在中间,我们三个人一同向来客殷勤敬酒。要命的是,来客们更愿意举着杯找我碰。新郎似乎有点受冷落,但他显然是个大气的年轻人,依然乐呵呵的,以我这牛人为荣。 
  事后郭丙朝掀着牙,付给我讲定的数额。后来听说,郭丙朝很少这么爽利地把钱付给别人。那一天我很开心,真正体会到了做一个牛人的快感。说实话这些年,我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很快又有了去锅村唱歌的机会。倒不是说,那次在郭丙朝家的喜宴上露了一嗓,使我在锅村小有名气了。 
  那天有个人来酒城找我。我问,你是谁?他说他叫郭小毛。当时我还不认得他。他问,你是郭丙朝家上次请的牛人对吗?我想起了那事,点点头。郭小毛似乎很高兴,他把来意告诉了我,又要请我去锅村唱歌。我当然去。 
  我第二次去锅村,是郭小唐雇的。他要娶媳妇。去的路上我听郭小毛说,真他妈奇怪了,上次喝酒的时候,郭小唐还说并不是很喜欢这女孩,但没几天工夫又打算和人家结婚了。再往下,他告诉我说,跟郭友光结婚的那女孩,以前是跟郭小唐好,谈了几年。但郭丙朝手段多一点,把锅村墟场上最好的几间门面给了女孩的父亲,这女孩转天就和郭友光好上了。郭小毛总结地说,我们乡下人搞对象,差不多就是这回事。我告诉他,城里人其实也一样呵。 
  郭小唐的婚礼上郭丙朝当然来了,他发现我在,还主动打招呼。我也就跟他打招呼。郭丙朝对郭小唐说,小唐,你看你看,只要人把事情想清楚了,一切就很简单。我看你找的这个妹子,是锅村最好看的,又细又白。郭小唐你好福气咧。郭小唐回敬着笑脸,但我看出来他笑脸上挂着阴阳不定的神情。他说,大伯你讲笑话了,你一家人吃肉,我们沾沾油腥,不能比。郭丙朝说,不知足了吧?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你的媳妇是最好的。谁敢说不是,一村的狗都要咬他。 
  喜宴上郭小唐要我坐大席。一坪的酒桌,只有这一张大席。郭丙朝当然也在,我们还喝了酒碰了杯。郭丙朝摆下碗筷就要走,一派业务繁忙的样子。郭小唐就拉了他一把,说,大伯,忍一脚再走,听李牛人唱首歌。李牛人也吃饱了,马上就唱歌。郭小唐一边说,一边就打起手势叫几个后生去搬音响。郭丙朝说,那当然要听,我和李牛人的交情,要比你跟他交情深得多。李牛人要不是我的熟人了,你狗日的郭小唐随便能请动人家?郭丙朝掀着牙齿,跟我交流眼神,显出很熟络的样子。郭小唐在旁赶紧说,搭帮大伯的面子,所以歌是一定要听的。 
  郭丙朝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有人给他搬来一张软椅,而大席上面还有别的亲友要接着用餐。流水席。唱歌之前郭小唐把我拉到一边,递来一张绿色的钞票,说,李牛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是要你唱那种歌。 
  哪种歌? 
  你心里明白。郭小唐说,牛人哥哥,我都看见了,那天我去南部酒城,看见你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唱歌,是唱《姐姐》。事后她给你一张绿钞票。 
  我记起来前几天是有个女人点我唱《姐姐》,跪着唱。女人和一个半老且秃的男人边听歌边斗酒,唱完后她扔给我五十块钱。没想郭小唐看见了。我操,我原以为锅村人永远不会去南部酒城那种地方呢。在我犹豫的时候郭小唐又说,是不是到我们农村就不好意思跪着来?牛人哥哥,我给你加钱,翻个倍,你唱不唱?你要是愿意跪着唱,我会请你多唱几首。 
  我没有理他,郭小唐就老在我耳边劝说。我心里忽然很堵,脑袋也乱糟糟,一时间不晓得怎么办。我做事一向有条理的,很少会遇到窘迫的时候。但今天的事情让我很意外。郭小唐嘴皮仍在飞动,我就说,你能不能把嘴巴闭上,让我想一想?别拿一百块钱吓唬我。要是我不愿意,两百块也没用。郭小唐脸色焦躁不安,他说,牛人哥哥,不是我催你,郭丙朝急着要走啊。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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