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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 -李梧龄1016-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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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我收到了父亲病逝的电报,又请假赶回家中。然而进门一看却只见五 斗橱上一对骨灰盒赫然在目!
原来当我还在无锡时,1968年3月1日下午我父亲在连续两天两夜呼喊我以后 就心力交瘁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母亲在对面的床上守着父亲的遗体,直到2日 下午遗体被送走后,才喝了一碗粥,她示意要睡了。我妻扶她睡妥后刚站到窗口去 透一口气,忽听得背后有些异样的声音。忙回身,则母亲也已走完了这苦难的人生 之路。
那时局势混乱,电报不通。注射了一次防腐针后电报仍然不通,不得已而不待 我回家就先行火化了。
面对着空荡档的昔日充满欢乐的家,我当时的悲哀是无可明椎的。至今,我夜 半扪心犹不能不深深地自责我的不孝,竟在我父母亲最需要我的临终时刻背叛他 们而走开了。的确,上一次文攻武卫的遭遇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记。活着走出那里不 能不算是运气。啊!我竟没有胆量再熬两天,让两老走得安乐些吗?虽然,亲友们 都为我开脱,认为如果我又当他们的面被捕,就会马上出事。母亲也正因此而赶我 走。然而,我竟没有料到只要再坚持两天!当时这帮所谓‘革命群众组织’造成的 无法无天的,使人人自危的局面威慑着善良的老百姓,马路上杀机四伏,随时随地 都会发生暴行。我心中十分明白是谁应该对这种人间悲剧负责,然而又有何处可以 诉说?
住后房的孙姓军官到前房来小坐,他居然假惺惺地对我慰问。我着实地对他 冷讽热嘲一番,说我们根本是住不起这房子的,尤其是父母故世后,也没必要住这 朝南的大间,还是住后面那间更好些,但可惜他已搬进去了,他如晚几天去房管处 要那后间,原是可以住这前面的大间的。这位教官居然听不出我的挖苦之意,不但 点头称是还大大地显出了懊恼。
半个月后,我不得不又去了农场。此后不久,房管处以欠租为由,将我妹妹赶 到绍兴路50号的汽车间居住。
我家的老佣人原是我外婆的佣人,她年轻守寡在我家过了大半辈子,和我家 多年共患难,这时她在苏州的一个侄子找上门来,表示要接她回去,事实上我家 这时家破人亡,住房发生困难,她依依不舍地跟侄儿去了。不料这个侄儿接她回 去是假,贪图她为佣多年积蓄的2000元钱是真。回到苏州,把她的钱骗光后,这 位善良、辛苦一生的老人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被折磨而死。这是我平反后才知道的。
我回到农场不久,形势又进一步恶化了,每个分场来了一个军代表。这个 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权大无比,其实还不是被农场里那些老奸巨滑的干部利用着。 于是经常召开大会,大会上气氛紧张,无非是当众逮捕反革命之类,然后是口 号震天响,散会后则学习大会“精神”等等。
这时队里也二三天一个会,其内容说来滑稽,说是宣传毛泽东思想,开会 时先要朗读毛语录,然后指导员训话。这方指导员是个具有非常卑劣性格的典型 人物。这种人一旦有机会欺负人,他非挖空心思去实现他的特权不可。而如果被 欺负的人胆敢那怕是流露一点不服,那当然就是大逆不道,反动透顶。他欺负不 了你时,就会比他受到了欺负还要义愤填膺,歇斯底里大发作。这种人我见到的 不在少数,遍布社会各阶层。所以一个人若被无端地打成贱民,到处便会受到这 种人的欺凌。此人态度恶劣,说起话来脑袋左右晃动,我后来替他起了个方摇头 的外号,这一外号不径而走,他恨得我牙痒痒的自不在话下。这个方摇头说起政 策来口口声声农场内是两类不同矛盾交叉,然后就举例说李某是明摆着的右派, 是敌我矛盾。第一次批斗我仅仅是以我的一句笑话为由。那是在一次我从食堂里买 早饭回去,有人问我“有什么菜?”我随口答道“美味咸菜。”那人感到很幽默, 这话便传开了,有好几个人都称咸菜为美味咸菜。方摇头批道“难道咸菜是美味 的吗?┅”以此证明这是我对社会主义的“恶毒攻击”。
我对这种挑衅当即于以反驳,这时的斗争必须使用语录战,大家利用毛语录 中的片言只语断章取义地作为理由。例如他说我右派是明摆着的敌我矛盾,我则 引用语录中看问题不能只看定义这一条说右派已是十几年前之事。他说右派是反 动派没有言论权,我说我是因言论而成右派的,实际上就驳斥了毛的话。当他理 屈辞穷时便狂呼“先整他的态度。”所谓整态度就是动手动脚了。例如将人弯成 90度以上两臂后拗即所谓的喷气式,我那时身体强壮,可并不是两个人制服得了 我的,而第三个人也插不上手来施刑。结果总是一场搏斗。
有一次整态度时逼我站在一条长凳上,然后将一只粪桶挂在我头颈上想逼迫 我低头,但我仍将头抬得高高的,就又用麻绳套在我头上两个人在下面坐着往下 拉。我撑了一会儿后就假装从长凳上跌了下来,我是直挺挺地跌下来的,把粪桶 砸在这两人身上。
每当这样地演出全武行后便以捆绑禁闭收场。五花大绑实在是一种非常残忍 的刑罚,我真怀疑,有了这根简单的绳子又何必要有老虎凳?后者无非是将人的膝 关节向反方向拗,而五花大绑时却将手臂向后扭曲,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酷刑不 过是将人正面地两臂分开,手上绑了绳子悬挂起来。这对我们所受过的刑罚来说 简直就不算一会事。在反绑以后再把人吊起来,就用你自身的重量作用于你被反 向拗过来的肩关节。无不在几分钟内大汗淋漓全身麻木的。这里也可看到电影艺 术的局限性,因为如若用这种方式上酷刑,不但演员受不了,也找不到一个适合 的角度来拍摄。
我对被捆绑是有思想准备的,若在夏季,被绑时要将手臂肌肉鼓起,那末在 绑好以后放松肌肉时绳子才不至于嵌在肉里太深。那时候还好是冬天,穿着棉衣 挨绑要好过些。绑好以后我被送到禁闭室去。会是在食堂开的,食堂的东面一小 间是厨房,而与之对称的西面原来是仓库的小间那时便是禁闭室。我被关进去后 就马上拿出鞋中准备好的刀片,将绳割断,再将断口在窗台上磨得看不出是被刀 割的。
如此在若干次的被捆绑以后,居然当方摇头狂叫要绑我时那些打手不那末起 劲了,说也可怜,原来这帮人竟是带了自己的铺盖绳来捆我的,被我割了几次未 免有些舍不得!
关禁闭实在是很好的事,至少不必再开会,也无需劳动。我在禁闭室中还听 得见外面的批斗会。有一次外间正要动手打人时,我将拉线开关一拉。原来我预 先在灯泡上放了一小片碎刀片,这样短路了电源,会场一片漆黑,那几个打手在 混乱中也挨了打。
由于我这样地对抗,关我禁闭或开会斗我都已长不了他们的威风,就不再关 我了。
有一天早上,我去食堂买饭,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这两个人是 养牛的场员,农场中大凡不在大田劳动而在所谓小单位即伙房、饲养、耕田等处劳 动的都是一些所谓的“要求改造”的人,也即是专事汇报讨好的狗腿子。这两个狗 腿子拦住我的路说“你得在大家都吃完了以后才可以吃,而现在得90度站在食堂门 口的路上。”说着就对我动手动脚,我们就打了起来扭作一团。这时早就在约20米 外注视着的导演方摇头走了过来,大声喝道“你嚣张什么!”我说了情况,他说
“你是明摆着的右派,是敌我矛盾,应该天天站在这里向毛主席请罪。”
我说“这且慢说,现在这两个明摆着的流氓坏分子趁此机会把我的饭票全摸走 了,你看该怎么办?”
其实我这是瞎说的。他们虽然声辩,而方摇头深知这些人的德性,也不搜我 身看看饭票还在不在身上,大概他也知道如我真被偷光了,吃不成饭也是件麻烦事, 便想了一想,吩咐另一个管晒谷场的场员汤三宝
“把他带到晒场去禁闭。”
汤是这些人中力气最大的人,所以这帮流氓都服他,此人却还有流氓义气,很 懂道理。我关在晒场旁的草屋里跟他劳动并不吃亏。他很粗心大意,有一次他把一 本语录连同其中夹的饭菜票遗失了,恰被我捡到。我将语录烧掉,将饭菜票陆续地 送给他,另外也送些衣服之类给他,就有了交情。
不久,有所谓早请示、晚汇报等的荒唐事要做,即每日两次列队在毛的像 前90度地请罪、念语录,做一种标准动作,即将语录先放在胸口心脏处(可不能 偏离)然后一面喊万岁一面手持语录向前挥至手伸直。如是三次。然而当打手们来 拉我去做这仪式时,汤却为我挡驾。说“这人是指导员交给我管的,你们要是插手, 我就交给你们,我不管了,以后出事我概不负责。”这样我就免去了受这些活罪。 而他们还以为我不能有此殊荣呢。
我在晒场的半年,其实是在该场员队最轻松的半年,我拿到了平均工资,我也 无需参加所谓的学习。等等。
1969年1月的一天,忽然开大会,我从晒场劳动中被两个人架到了会场,站在 门口等了一会,只听里面在大声喊口号。等一会儿,要我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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