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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藻溪-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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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兴起,就去商场买衣服。末雁平时很少买衣服,要买也是去大众化的平价商场。这天她突然想起灵灵说起过一家叫温娜的商店,是专卖减价的名牌衣装的,就开车去了那里。
进了商店,花红柳绿的,就看迷了眼。随手挑了几件,素的太素,艳的太艳,都放了回去。这时走过来一个黑人售贷员,问需要帮忙吗?
那售货员和末雁岁数不差上下,矮矮胖胖的,说起话来脸上阔阔的都是笑。末雁觉得那女人笑得憨厚亲切,原想问我这个年纪穿什么合适,话到嘴边,拐了个大弯,竟成了:“我想,变个花样,你看,我刚离了婚……”
黑女人依旧是笑,却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法,问末雁穿几号。末雁说了,女人就噌噌的穿过走道,直直地走到最里面那个架子上,麻利地取了一套衣服,挽着末雁的手进了试衣间。进去了,也不离开,等着末雁窸窸窣窣地换完了衣服出来,两人便—起站到穿衣镜前看样式。
女人给末雁选的是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配的是同样料子的长裤。末雁穿着觉得老气,正摇头间,黑女人就将那黑衬衫上的扣子全解开了,露出里头那件葱绿色的软缎贴身背心——也是她选的。末雁觉得这—扣一脱之间,镜子里的那个人突然就变了。似乎是变高了,变瘦了,但又不仅仅是变高变瘦。她在心里换了很多个形容词,又觉得那些词都不够准确,只抓住了问题的一个侧面。最后她才发觉最准确的那个形容词是风情。对,风情。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突然变得有了几分风情。末雁被这个形容词吓了一跳。在这之前末雁从来没有把这个词和自己联想在—起。更确切地说,末雁一生从来就没有使用过这个词。五十年里没有学会的词,却在这样一个下午,从那个年轻理发师手里,从这个黑人售货员手里、如此飞快地学会了。
黑女人将衣服叠好了,又领着末雁去收款台交了钱。送宋雁走到门口,突然将一只十分厚实的手臂搭在了末雁的肩上,轻轻地说:
“离婚只是一张纸;锁在抽屉里就行了,用不着带在身上的。”
末雁听了,不禁怔住。
乘雁和灵灵登上横越太平洋酌飞机,经东京、上海抵达温州城,已是两天以后的事了。
去藻溪的车子,妹妹一家早安排妥当了。那边接应的,是一个叫财求的人,据说是母亲的一个远房堂兄。次日早上八点一刻,是事先择好的送殡吉时。妹妹怀着身孕,不便远行,末雁和灵灵母女俩就捧了骨灰盒,按照择定的时辰上了路。
路不太远,却很是高低不平。到处在修路盖房,尘土如蝇子飞扬,遮天蔽日。末雁将骨灰盒搂在怀里,怕冷似的端着双肩。盒子是檀香木做的,精精致致地镶了一道金边,像是从前富贵人家的首饰匣。末雁搂了一会儿,手和盒子就都黏黏地热了起来。母亲生前是个结实的妇人,躺在这么个狭小的匣子里,怎么能舒展得开手脚?车子在坑洼之间一颠一簸的,母亲在盒子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末雁的膝盖,仿佛有话要说,末雁突然有了一丝陌生的亲近感。
末雁和母亲在—起的时间很短。她生下来三个月就被送到了龙泉的奶奶身边,是奶奶雇了奶妈把她喂大的。一直到十岁的时候她才回到温州的父母身边,那时候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妹妹。童年的隔阂已经很难在少年时代弥补,更何况她十六岁就再次离家。下乡、考大学、结婚、出国,她从此就长远地生活在外边的世界了。
在末雁的记忆中,母亲似乎永远是沉默寡言的,对她和对妹妹都是如此。然而末雁还是知道这中间的差别的。末雁和妹妹相差十岁,她从龙泉回来的那年,妹妹才出世不久。在很多个夜晚,母亲会站在窗口,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抱着妹妹,那时母亲的眼里淌着月光,那光亮将妹妹从头到脚地裹了进去,却将世界挡在了外边。当然,世界的概念里也包括了末雁,甚至还有父亲。
有一次末雁突然萌生了想闯进这片光亮的意念。
那天母亲也是用同样的姿势抱着妹妹,末雁突然走过去,伸出一个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母亲吃了一惊,眼神骤然乱了,月光碎碎地滚了一地。母亲闪过身去,将妹妹更紧地搂在了怀里。刹那间,末雁看见了母亲眼角那一丝来不及掩藏的厌恶。那天末雁哭着跑到自己的屋里,翻开墙角那面生了一些水锈的小镜子,看见了镜子里那张雀斑丛生毫无灵气的脸。这张脸伴随着她走过了黑隧道般走也走不到头的青春岁月,到了中年才让她渐渐平息下来。
所以初中毕业那年她迫不及待地报名下了乡。
车子终于出了城,房子相隔远了,景致才渐渐开阔,露出些山水田地来。虽是个晴天,太阳却是灰蒙蒙的,照得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不甚明了。田里种的似乎都已经收割了,只剩了些黑黄黑黄参差不齐的茬子在风里抖着,如折了翅膀的鹞子。再过去一些,就看见了水田,混浊的水里倒映着些边角模糊的天和云,像是水墨画里洇在景致外边的墨——却什么也没种。
灵灵趴在后座窗上,看见灰褐色的水田里浮着两块青褐色的大石头,就尖声去推末雁:“妈妈,那是牛吗?是不是水牛啊?”见末雁木木的没回应,就扫了兴:难怪爸爸说你没有好奇心。
灵灵这些年在多伦多,虽然周末一直上中文学校,可那中文水平却只够说事,不够抒情的。这“好奇心”三个字,就是用英文来替代的。
末雁听了,一愣,心里仿佛塞了几根茅草,尖尖糙糙的很是扎人,拔也拔不出,咽又咽不下,却碍着司机,没有发作,只淡淡地说妈妈下乡的时候见多了,所以不奇怪。你没见过,当然是少见多怪。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冷冷一笑,用英文添了一句:“你爸爸的意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已经离婚了,假如你没忘记的话。”
母女俩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正前方劈劈啪啪一阵爆响,碎纸屑红雨般从空中纷纷坠落——原来是有人在放鞭炮。行人吓了一跳,四下飞散开来,瞬间又如饿鹰朝着热闹围聚过来。司机嘎的一声将车停在路边,推了推末雁,说到了。
末雁吃了一惊,问这么快吗?司机摇摇头,说这只是第一个凉亭——从温州到藻溪,一路上四个凉亭,个个都要停的。
这时人群破开一个小口,流出一队身着孝服的人马来。领头的是个黑瘦的老头,走近来,见了末雁和灵灵,也不招呼,却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末雁手中的骨灰盒,低低地将头磕了下去,口中喃喃说道:“信月妹妹我来接你,接晚了……”后边的半句,是末雁j顶着意思猜测出来的——老头的声音已如枯柴从正中折断了,丝丝缕缕的全是裂纹。末雁心想这大概就是妹妹说的那个财求伯了。
末雁不懂乡下的规矩,只见财求伯的裤腿上粘了几团湿潮的泥土,脑勺近得几乎抵到了母亲的骨灰盒,一头稀疏的头发在晨风里秋叶似的颤簌,一时不知该和他一起下跪,还是该去扶他起来。正犹豫间,老头已经自己起身了,从怀里抖抖地掏出两片麻布条子来,换下了末雁和灵灵胳膊上的黑布条:“近亲戴麻,远亲才戴黑。”末雁发现老头戴的是麻。
末雁跟着老头挤过人群,进了凉亭。只见凉亭正中放了一张母亲的放大黑白照片,是二十几年前的样子,穿了一件中式棉袄,围了一条方格子围巾。一丝笑意,从嘴角凉凉地流下,流得脸上也有了凉意。再看地上白花花地跪了一群人,衣袖上裹的都是麻布,便暗暗惊诧母亲在老家竟有这么多的亲戚。
这时财求伯在末雁肩上轻轻拍了一拍,末雁身子一软,就情不自禁地在母亲遗像前跪了下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斜后方,发现灵灵不知什么时候也跪下了。一路上末雁再三交代过灵灵要入乡随俗,却没想到这么一个八岁就离开了中国的孩子,竟肯跟着她当众下跪,也算是给足她面子了。
有人端过一杯清茶来,财求伯接了,拿手试过了热度,高高地举起来,对着照片说:“信月妹妹,五十几年了,哥今天总算把你请回来了。喝了这杯茶,哥带你回家……”话到了末尾,又颤颤的要断。老头扬手将那杯茶往地上一泼,一线粉尘细细地飞扬起来,人群里便渐渐响起一片嘤嘤嗡嗡的哭声。末雁抬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发现哭的居多是老人,虽然不是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嚎法,却也哀哀切切眼泪婆娑的似乎有那么几分真情。她知道乡下有雇人“哭灵”的习俗,却没想到哭灵的人竞有这样的专业水准。
这时财求伯又在末雁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拍,末雁猛然醒觉,意识到这一屋的排场其实都是背景。那些眼泪,那些表情,那些声音,都是为了她的来临而做的铺垫。她才是雷声后边的那场大雨,龙套之后的那个主角。她紧闭双眸,试图回忆母亲的点点滴滴。然而在失去了母亲照片的参照物时,她竟然完全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她渴望能想起母亲的一个温存的眼神,一句关切的话语,甚至一次狠毒的责骂,任何一个可以让她流出泪来的温馨的或者委屈的时刻。可是记忆如掌中的散沙,纵使握了满满的一把,却始终无法在她渴望的那一刻聚拢成团。随着年华的老去,这几年她发觉自己的泪腺如一条原本就营养不良的细弱河流,渐渐地干涸在沙漠的重围之中。即使是在绝对的独处时,悲喜之类的情绪都很难让她流泪,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众目睽睽的公众场合。
“雁,哪天你能哭了,你就好了。”
末雁突然想起在北极考察时,那个叫汉斯的德国科学家对她说过的话。
她现在还不能哭,不愿哭,不会哭。她知道她离“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就在这一刻,她的腰被人抵了一下,一个男人低低地对她说:“跟我学。”那声音轻得如同树叶间漏下的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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