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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 阴 舞 阳-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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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的钢丝上,所有的精气神思都凝聚在了瞬刻的平衡间,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只能是前行、再前行。没有安全绳,没有帮手,没有可扶的实体,四周空空荡荡,脚下万丈深渊……
就这样,他又一次踏上了魔道。
常泰没有去学习,就被调到了门诊。除了正常的上班,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对精神病的研究和对患者的治疗上。说的话、看的书、做的梦无不与精神病有关。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拉浪台去看他的瘸姑娘了。在他的周围,尽是些痴痴呆呆、时喜时悲、哭笑无常、不知秽洁、不思饮食、不分亲疏、毁物伤人、性情狂暴的患者。这些患者全住在自己的家里,离常泰远近不同,年龄大小、男女性别、病症轻重各不一样。常泰以针灸为主,结合临床心得,在对病人精心分类后,有的给予开郁,有的化痰,有的安神,有的清心,有的泻热,有的醒脑;有的用毫针刺用平补平泻法,有的用毫针刺用泻法,有的用电针,有的用水针;有的用汤药,有的用西药,有的用古法。刮风下雨、烈日炎炎,寒霜凛凛、夜色深沉,常泰全都置之度外,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了为患者寻找神明的境界里。一切都是义务、一切都是责任、一切都心甘情愿,没有利害、没有私心、没有包袱,更没有任何的报酬。
几年的时间飞也似的过去了,常泰对癫狂的治疗有了一定的效果,三年里共治愈四例,大多数则仅仅是改善,而且一旦停止治疗,病症就会复发。这些阴癫阳狂的病人像是在和常泰开着一个随心所欲的玩笑,仿佛非要叫常泰也神志逆乱才肯罢休。他的病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五个,散居在不同的地方,县城里两个,乡下最远的一个离他有40公里。那些离开他的病人并不是痊愈,而是家属不配合,不但不配合,还直接不让他上门了,说他自己就疯疯癫癫没事找事,像是个痴人,还说治疯子,纯是荒唐。常泰再三解释,说癫症狂症疗程较长,需要耐心。人家就说,那你图了个啥?整日里没早没晚苦前苦后地折腾了个啥?你给我们说说。
常泰呆了。
是啊,我图了个啥?折腾了个啥呢?除了一米多厚的病历和心得,什么都还没有;除了经验还是经验,临床上、理论上没有任何根本性的突破。
常泰失眠了。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越睡越清醒。服用安眠药,也只是稍有改善,时寐时醒。他过于明显地消瘦了、苍老了,而且似乎是一夜之间,就鬓白如雪。他心悸、健忘,头晕目眩,冷汗淋淋,伴以耳鸣、腰酸;善惊急躁,情志抑郁,两肋胀痛;他的脉时细、时弱、时数、时滑。更要命的是,他开始频频遗精。幸好瘸姑娘小娥已从拉浪台搬到了县医院,她对常泰的行为充满理解,生活上调理有方,情感上关爱有加,才使常泰没有倒下。但他的精气神已像是到了强弩之末,虚弱不堪了。
至其时,正是1966年的8月份,刚刚爆发了百天的文化大革命飓风横扫,如火如荼。整日里与忧思狂怒、神明失常者打交道的常泰对社会的骚动变乱反应麻木,他不明白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神躁不安。瘸姑娘说:文化大革命了。他说:那也不能不上班啊,医院里的医生不上班,整日里游行,病人怎么办?瘸姑娘说:谁说不上班?那就是上班,你不懂的。常泰确实不懂,他一进医院就着魔似的迷上了精神病,生活完全和正常人不一样,以至于常人都以为他有怪癖。好在他与世无争、与人无争,事大事小永远是那么一张谦和的脸,也没有多余的半句话。所以谁也不会去注意他,对于一个和傻子差不了多少,连肉票、糖票和补助的粮票都不知道要的家伙,谁会去注意他呢。很快,造反派也好,保皇派也好,谁都懒得理睬常泰。人们都去造反了。造反有理,造反时髦,造反便是革命。大游行、大串联,战斗队、造反团、八一八,风风火火,硝烟四起,红旗遍地。
一天,常泰意外地碰见了常吉,搭话间,他见常吉左臂戴着红袖章、腰里扎着条两寸宽的牛皮带,像那些年轻人似的,很有点英姿飒爽、威武雄壮,与寻常的常吉乃天渊之别。常吉看他神情有异,又见他体态苍弱、须发霜染,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痴痴呆呆,就想起人们对于常泰的种种传说,可他很快就发现常泰并不糊涂。
常泰说:嫂子好利索了吧?有没有犯过病?
常吉说:好是好了。你一剂药让她把元气差点儿都吐尽了,邪气哪能不除?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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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我什么也不知。常泰瞪大了两眼问道:到底怎么了?
常吉长叹一声道:她殁掉了。
什么?殁掉了?常泰惊骇了。
是的。殁掉几个月了。
常泰默然,少顷,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了,害的是什么病?
常吉躲闪着不想回答,可他见常泰双眼放光,知道不说不行,他可不想让常泰缠着,心一动,说:哎,怎么说呢?你治好了她的癔病,可是没治好她的心病。这癔病虽说是哭笑无常、言语错乱,但人却不知痛苦。这心病就不同了,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愈是明白愈是痛苦。你想想看,你是治好了她的病,可是你让一个女人知道了她所做的最最可怕、最最痛不欲生、最最不该知道的事。你怎么就不想想呢,一个女人在毫无心理保护的情况下突然想起她吃了自己孩子的肉……世人还有比这更惨绝人寰的事吗?常泰,老实告诉你吧,是你杀了她!常吉突然愤激起来,勃然道:你还以为你了不起得很,医技高明得很,时时处处沽名钓誉,把自己吹成了神医。而实际上呢,你做了什么?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你说!你说啊!你,你真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啊!我再问你,你那天救醒她后,给她服的是什么药?是不是天堂仙女?实话告诉你,我很清楚你腰上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我找郭莽寺先前的藏医们了解过了,知道天堂仙女是迷幻药,你给神昏的病人使用迷幻药,是何用意?你说!
常泰出奇地镇静,颓靡之态一扫而光,眼前整个儿是郭春香心窍开通时的模样:她时断时续地哭诉着,哭着说着就喊起了尕明儿……常吉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完全听明白,心里只想着她为什么会死?死本身就说明她没有全好,他急于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常吉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几抽,肚子动了几动,口气一变,阴阳怪气地说:告诉你,她是跳河死的,从高崖上跳进发了山洪的马汗河。死前头脑清楚,把穿着的新褂子新鞋脱下来,用石头压在显眼处。死前,还在尕明儿的坟上喊着他的名字哭了一天一夜。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
救?你叫我怎么救?
用针啊!持续的针灸疗法完全可以使她的心智渐渐平复。
我用了。告诉你吧,针、药我全都用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又能怎么样?你还能让她不想儿子?还能让她把那事全忘了?
能!为什么不能!
这一次,是常泰愤慨了起来。那郭春香出院的时候能吃能喝,思维言语都很正常,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而且还是跳河。在他看来,这是绝对不该出现的事。这就好像是过桥,已经过到了对岸,桥断了,你怎么可能又回头跳到断桥的那边去呢?况且临出院时,常泰给常吉再三交代,让给春香再服30服药,每天以子午流注法行耳针,以宁心除躁、平脏安神。他哪里知道,出院后常吉不但没给那可怜的春香吃过一服药行过一次针,反而时时处处给以刺激和折磨,唯恐她真的忘了那事。更不知道他已经娶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名叫晓玉的护士,孩子都快要降生了。至于常吉杀回伯胜镇,造反夺权,将卫生院的院长赶下台,成立战斗队等壮举,常泰即使知道了,恐怕也是云山雾海。事实上,若不是有人用大字报揭了常吉家的老底,煞住了他的气焰,他的野心会膨胀成怎样只有老天知道。
23
转眼间就到了1970年,北京鼓楼医院响应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1965年6月26日作的关于卫生工作的指示支援边疆,几乎是全院携带各类设备器械迁来青海,省上经再三研究后,决定贯彻“6。26”指示必须彻底。毛主席指示“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因此,古楼医院必须分解到基层。这样高德县就分来了130名北京的专家、知名大夫,连护士都是些大学生。县上出于同样的考虑,留下了一半在县医院,剩下的一半就分到了各公社卫生院。县医院自然而然也就分出了近70名医务人员下社下队,在生产第一线为贫下中农服务,并接受他们的再教育。伯胜镇中心卫生院一下子就分进了30多名高级医护人员,升格为高德县第二人民医院,出于加强其技术力量的考虑,卫生科又从县医院调了两名科主任到二医院担任副院长。整个高德县的医疗卫生事业顿时轰轰烈烈以空前的盛况发展起来。
稳坐在院长宝座上的常吉,一开始就受到了强有力的挑战。这些北京来的医生素质极好,几乎全都是头天报到,第二天就上班。都像是受过军训似的,一上岗就都各就各位,主动进入角色;全都纪律严明、作风谨然、技术一流。全院上下立刻就被带入了一种新异特别的状态。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人不光素质高、医技好、工作规范,而且革命精神更是高涨,一个个激情澎湃,斗志昂扬,全无一点失落感不说,几乎立刻就把医院的文化大革命搞了个热火朝天。墙报、标语、宣传栏、高音喇叭全都变了样,天上地下焕然一新。
常吉如坐针毡。
但常吉毕竟是常吉,他在成立县第二人民医院的批文下发之前,找到卫生科长,递上了精雕细琢的让贤报告,并主动要求到公社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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