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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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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亮。

  “我没想到嫂嫂还会写剧本。”桂阳雨说。索依依的眼睛此时盯住窗外的玉兰树。

  假如它不倾诉它就要关闭

  假如它注意不到那迫切的主题

  “我以前是个诗人。”她说。“诗是不是很可笑?前几天我到书店去买书,买了本诗集。在购物篮里,在结帐的时候,我把它压在其他书的下面。走出书店,我想我那样做,是因为我怕被别人笑话,一个读诗的人!诗人与不开窍是个同义词了,现在,没有人不害怕被别人认为不开窍,人人都想在别人面前装得无所不能无所不懂但就是不能懂诗。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我都那么做。当然,我没有谴责我自己,也没有为自己感到不安。等到我回到这个你也住进来的空间,打开那本诗集,读到里面的几首诗,顺着诗行展开我的想像,我才感觉到羞愧。因为它们是那么美。你不用知道它们的作者,你只需读那些诗行。它们是你的。你的。它们原来就居住在你内心,可是你却一直没有注意,或者你已经很久不去注意了。你说,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美太多了吗?”

  桂阳雨勇敢地迎着索依依的目光。“对此我不是很懂,嫂嫂。”

  她喝了一口豆浆。他也喝了一口。他以为自己早就饱了呢。她的那一口是小口,而他的这一口可不小。豆浆有点淡淡的腥味,不过正因为此,入口非常的清香。

  “你会为此遗憾吗?”她说。

  “会。”

  桂阳雨诚恳地回答,还带着羞涩。

  索依依一声不吭。桂阳雨看到索依依的眼睛里慢慢地涌出泪水。索依依在泪水中微笑,对着他微笑。

  “好了,我的早餐用完了。”索依依说着,站起身。

  15

  当桂阳雨走进洞州糖厂时,他觉得这是个非常美的地方。就像是衰老的美人依然有迹可循一样,像大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小公园里相思树下的石椅子,透露出某种往日大户人家的雍贵——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能进糖厂的人算是幸运的人了,待遇好,工作还有季节性,工厂停修时,工人的工资照发,羡煞多少城市平民。桂阳雨没有亲历过昔日工厂开工时会是怎样一番忙碌与嘈杂的情形,但是这会儿,它幽静得就像是放了暑假的大学校园。

  桂阳雨背上的挎包装得东西不是特别多。当它波动时,会轻轻的撞击他的背部。他的背部就会向他诉说疼痛。他手里的照相机时不时地转动一下。与其说他在拍摄厂房,不如说他在拍摄风景。厂房不小,不经意地走了一大圈,他仍旧虚弱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他就在那棵叶针疏密天成的相思树下的石板上坐下。他从背包里取出矿泉水。他现在得找人谈谈。不管谈什么,工厂的现状总是会现出它的眉目。接触的人多了,工厂的真实情况也就同退潮时的海滩,一览无遗。

  厂区的确显露出衰败的气象。道上的树叶没有人扫,食品罐头、食品纸盒、吸管、手纸散乱在道上、花圃里。车间的门虽然关着,但门板歪斜。绿蓠快半人高了,窜出的枝条神气活现。园子里,时不时地可以看见生锈的机械杠、零件,树上的叶子落在它们上面,有的还是深绿的,有的已经枯黄或者烂掉了。

  桂阳雨从台阶上站起来时,大腿的一根筋跟他很过不去。他来洞州的第一天,便观览了洞州糖厂工人聚会的场景。那样大的场景,不可能是工人无意碰到一块的。即便是没有人特地组织,也有个较突出的中心人物——哪怕在这之前,并没有这个人物,但是随着人群的增加,人群就会自动产生某个中心人物。他要找的,就是这个中心人物。

  “现在工厂还开工吗?”他走近一家小店铺。小店铺只有六七平方吧,是用铁皮搭起来的。桂阳雨看到小小的过道里露出毯子角。看来,晚上铺主也在这里睡觉。他买了一小包口香糖,抽出一条,在口里嚼着。



  铺主警觉地看着桂阳雨胸前的那台照相机。“开工!为什么不开啊?”

  “可是我听说这里不是不开工了吗?”

  “不开工有不开工的人,你说对吧?”

  桂阳雨点点头,走开了。他想从这里获得准确的情报是找错了地方。铺主的眼神一看就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说着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可是却挺得意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人说得太多呢?如果他因为说了“准确”的话,可是铺子不能开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桂阳雨的欲望与铺主的欲望不一致。是的,要找到一致的,才可能了解到真实的“情报”。

  桂阳雨不想走原先走过的路。他找了一条小路。小路旁的房屋没有一间是赏心悦目的。

  前面是个大拐弯。虽然看不见人,可是桂阳雨已经从脚步声听到有人朝他这边走来。

  他停住脚步,也是给自己休息。走过来的人叫李重天,心情不好。桂阳雨猜,也许他的表情从来如此,哪怕是得了彩奖,第二天还是这般模样。李重天本来并不怕工厂倒闭,他的内弟开一家食品加工厂,有意请他过去帮忙。可是内弟的厂上个月被工商局停了,李重天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他这才想起糖厂要是不倒,他的心情也不必这样大起大落的。

  “师傅!”桂阳雨喊了道。

  走路的人刚停住脚步,马上又走了几步,这才定下脚跟。

  “送些代志?” (地方语,意思:什么事)

  “师傅,我想了解一下糖厂的一些情况,不知道你是不是有时间?”

  “没时间!”

  桂阳雨见他要走开,拉了对方一把。

  “师傅,要不,你给我介绍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人,我想跟他聊聊。”

  “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你自己去找!”

  “工人代表也行。”

  “什么工人代表!你去找党代表最好!”

  李重天走开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重天走到桂阳雨买口香糖的那片小铺子。

  “老陈,你看到温师傅今天来了吗?”

  “甘尊(好像)在工会那边。”

  李重天果然在工会找到了温顺水。温顺水是工会常委,还在三年前的工人代表大会上,工人们选温顺水当工会主席,可是上面不同意,派了另外一个人当主席,给了温顺水个常委当当,也算是照顾到了民意。

  他有点佝偻,人瘦得像匹长征时的老马。温顺水的胡子从四十岁开始就花白了,一星期刮一次胡子,因此,大多数的时间,他的络腮胡子就是他的标志。胡子一剪,人像年轻了十岁。他的年纪并不大,五十出头,可是他走路的模样,完全像个六七十的老头。据说他文革时被人从台上推下来,伤了脊背,走路不方便,不过,更直接的原因是他的关节炎。他的膝关节里长的虫子一到阴天就活跃着要饭吃,折腾着他直怪供养不起这帮永远不露脸的坏杂种,这时候,他只有喝酒来麻醉一下传感神经,别让日子过得如此艰难。

  “温师,我在西区那里碰见一个带照相机的人。他要找你这样的人。”

  李重天称呼温顺水时,只称“师”而不称“师傅”,是一种尊称。单个的“师”与“狮”叫起来音调一致,但当“师”与“师傅”连在一块时,就得变音。

  “怎么讲,找我这样的人?”

  “他是想找你。”

  “他点名道姓?”

  “那倒没有。别理他就是了。”

  刘启明插话。“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要提高警惕?谁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这个时候来找我们的,总不是来搞赞助的,是不是温师?”



  “我猜也是。”李重天说。“二十几岁的人。”

  “这种贼人见多了。在这里搜集情报,到主子那里讨个好话。哼。你娘爸(我他妈的)最恶心这种人。”温顺水说。

  桂阳雨走到了那片铺子前。其实他经过了温顺水几个人聚在一块的地方,只是他看到门前挂着的牌子,不对自己的味口,便没有进去。“糖厂党委会”、“糖厂工会”、“糖厂厂务会”,敲这种牌子的门,能得到什么真实的情况?当然,因为有市长这层关系,他最终还是要与厂长或厂党委书记见面的,他会把从工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提出来,看厂领导是怎么回答。但是他现在不愿意这么做。铺子前有一群小孩子打起了群架。桂阳雨端起相机,把群架的场景拍了下来。他觉得这很有趣,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嗨,我请客,每人一小瓶可乐!”

  孩子们放慢了动作。他们看桂阳雨举着瓶子的样子不像是捉弄他们。有个小孩子试着过来,桂阳雨把瓶子递给了他,随即又举起了另一只瓶子。孩子们一哄而上。

  “我看有几个孩子已经野性十足了。”孩子们散后,桂阳雨对铺子里的男人说。男人动了一下身子,桂阳雨知道他是个瘸子。

  “野好,不受人欺。”开铺子收了钱,脸上好看多了。

  “工厂不景气,你的生意恐怕也不太好。”

  “好?我就是不好也做不下去了。厂长让我把这拆了。”

  “拆了你干什么?”

  “管你干什么!有能耐就去死啊。”他的脸色又不好看了。

  “那边是干什么的?”

  “新厂区。”

  “新厂区?这么说,真的要开工了?”

  “按道理是要开工的。”

  “不按道理呢?”

  “道理都是人编的不是?”

  桂阳雨看他的表情,像是不想再跟自己说下去了。于是他往马路对面的新厂区走去。新厂区比旧厂区还要大。建筑物都是近两年才盖起来的,规划也好,如果不是杂草丛生的话,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花园厂区了。

  他在两排厂房之间走走看看,一转弯,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往回走。转过身,看见几个人堵住了去路,其中就有不久前碰上的那个工人李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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