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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文历史散文合集 作者:李国文-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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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翼这个大文人,他的《陔余通考》、《廿二史札记》,几为治中国史者案头必备之书,这都是他乾隆三十七年因受到降职处分,辞官解职期间所撰著。虽然,他数次下狠心,此后“息意荣进,专以著述自娱”,可他从乾隆二十一年起,入军机处供职,一直到嘉庆十五年,死前四年,奉旨赐三品顶戴,将近六十年的为官生涯,无论擢升,无论黜降,那甘心为帝王奴才效死终生的宗旨,从未超脱出来。可是,做官真的使他得到快乐了吗?一则《军机直舍》随笔,记其军机处的生活片断,略可了解为奴才之不易。
余直军机时,直舍即在军机大臣直庐之西,仅屋一间半,又逼近隆宗门之墙,故窄且暗。后迁于对面北向之屋五间,与满洲官员同直,则余亦改官不复入直矣。扈从木兰时,戎帐中无几案,率伏地起草,或以奏事黄匣作书案,而悬腕书之。夜无灯檠,惟以铁丝灯笼作座,置灯盘其上,映以作字。偶萦拂,辄蜡泪污满身。非特戎帐中为然,木兰外有行宫处,直房亦如此,惟多一木榻耳。余归田后,岁庚子上南巡,余恭迎于宿迁,见行营之军机房明窗净几,华褥绣毯,当笔者倚隐囊椅而坐,颇顾盼自雄,余不觉爽然失也。(赵翼《檐曝杂记》)
写此文时,已是晚年,能以一个文人的认知,来看待自己的经历了,可酸溜溜的行文,却依然读出为帝王奴才久了以后,那卑下的品位和格调。看起来,磕头磕多了的奴才气息,长在骨头缝里的,也难轻易褪掉。这就是封建社会中,专制制度下,即使非常有才华的文人,也是难以逃脱的宿命论。
在那个黑暗王国里,在精神的扼杀胜于一切压迫的时代里,纵使有天大的才华,也只能付诸流水,任其消逝,化为乌有,抱憾苍天。因此,无论为叛逆,无论为奴才,也无论既非绝对奴才,也非完全叛逆,能在一丝缝隙中求生存,如袁枚这样侥幸者,在这样一个高压窒息的乾隆年间的政治气氛下,作为诗人的袁枚,除了倡“性灵说”,还有别的道路可以发挥其聪明才智么?
他之这样做,固然具有别开生面的意义,但是,实际上也是为免受文字狱殃及的巧妙逃避,乃不得已而为之的尝试。毫无疑义,袁、蒋、赵,都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如果得大发展,当有大成果,如果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写,不知该给中国文学史增添多少华章?然而在统治者的精神阉割下,在文字狱的刀光剑影下,在奴才思想浸润到心灵的腐蚀下,他们不得不风花雪月,不得不游戏人生,不得不关在随园那小天地里,与整个社会、整个民众脱节,不得不改弦易辙、奉旨填词,不得不官样文章、马屁哲学。因此,袁枚所发起、所推动的倡写性灵,摆脱陈腐的新诗歌运动,对于清代文学的发展,多少起到一些促进作用,也就是难能可贵的贡献了。
大概稍晚半个世纪,俄国的普希金(1799—1837)、莱蒙托夫(1814—1841),德国的歌德(1749—1832)、席勒(1759—1805),英国的拜伦(1788—1824)、雪莱(1792—1822)这样双子星座似的诗人,也将走上世界文学的舞台,而且,远比“乾隆三才子”,或“江右三大家”,要产生更为深远和广泛的影响。
假如,倘非满清“盛世”,对于中国文人和中国文学的严酷统治,袁枚、蒋士铨、赵翼,对于世界文学史的意义,绝非今天这样简直不足为外人道的寒伧了。话说回来,即使对中国人而言,知道他们三位者,又有多少呢?
呜呼,天才的悲哀,莫过于生不逢时了。
人间惟有杜司勋
李国文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
杜司勋,即杜牧,晚唐诗人之翘楚。李商隐有一首七绝,这样写他:
高楼风雨感斯文,
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
人间惟有杜司勋。
(《杜司勋》)
唐代诗歌,经过了初唐的勃兴,盛唐的辉煌,中唐的赓续,到了晚期,已呈神疲力薄之势。若无杜牧、李商隐那令人眼目一新的格局,恐怕是很难画上圆满句号的。晚唐的这两位诗人,都很短命,可怜得很。
杜牧,公元803年生,852年死,活了49岁;李商隐更惨一点,公元812年生,858年死,活了46岁。他们都处于郁闷困顿中,愁病而逝。中国文人的命途多舛,生不逢时,这可算一对典型。
可在如此短促的生命周期里,他们却能给诗歌,给文学史,留下来长久不衰的精彩,实在是了不起的。在中国,凡读过点古文,念过点旧诗的知识分子,几乎不假思索,即能脱口而出这两人的诗句。为什么他们的作品,能够拥有千秋万代、持续相继的读者,道理很简单,因为,从他们心底流出来的诗,永远洋溢着鲜活的新意。惟其新,诗人也就伴随着读者长存下来。
作诗也许不难,创新为文学的生命,却是一件相当不易的事。鲁迅曾经感叹,他的旧体诗所以未能多作的原因,就在于前人已经把诗写尽了。一个“尽”字,道出创新者难以为继的苦衷。创新,遂成了文人的致命伤,困惑着一代又一代想写出点好东西,想写出点新东西的作家和诗人。
自唐以降,一千多年,诗人何啻千万,所写的诗、词、歌、赋,数以亿计,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还有什么没写到的?还有什么未开垦的处女地,留给文学的后来者耕耘呢?鲁迅尽量不写,这就是智者的抉择了,与其露丑,不若藏拙。而不幸的是,时下很有一些自命风雅的同行,附庸风雅的官员,弄上两首顺口溜,打油诗,快板书,混充五言七律,绝句汉俳,这纯粹是有了把子年纪以后,还要穿开裆裤上街,露出不雅的臀部,存心不怕丢人的洋相百出了。
这就是中国人多,中国文人跟着也多的后遗症了。林子大,便什么鸟儿都会有了。一般来说,树林虽大,鸟儿颇多,大致也就以下这四类。自古以来,凡耍笔杆的,都逃不脱这样的区分:
一,把文学当成生命的;
二,把文学看成饭碗的;
三,拿文学当玩艺儿的;
四,专门以折磨文人为己任的。
第一类人,通常活得很苦,尤其想创新者,更苦;第二类人,大半活得很爽,只要拿起敲门砖,几乎都有成为阿里巴巴的可能,自然,脸皮要有一定的厚度,手臂要有一定的长度;第三类人,不管别人如何,总是能够自得其乐;而第四类人,别人开心他不开心,别人不开心他倒开心了,一副“天丧予”的面孔,最好是躲得远些为佳。
这就是既相生相克,也相辅相成的文学生物链。
但最奇怪,无论以上第二类文人搞的功利文学,第三类文人搞的挠痒文学,第四类文人搞的整人文学,统统都要标榜自己为百分百的正宗文学。惟恐人家不认账,不买账,便借助于权力,借助于金钱,偏要挤进文学史,偏要大家向他鞠躬如仪。这大概就是鲁迅所讽刺过的,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径了。
近年来,我竭力龟缩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免得碰见这班人时,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的尴尬。
当然,各式各样的文人,自然也就有形形色色的文学,本是文坛的客观存在,大可不必讳言。拍马文学未必低,清高文学未必高,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得了鱼,就不要再指望熊掌,你吃到熊掌,就不要再染指鱼。但文人是种很欲望的动物,鱼也想得,熊掌也想得者,大有人在。于是,就不停地写,拼命地写。但别忘了,声名的诱惑,功利的追求,从政的驱使,经营的用力,一个劲地投身于这种非文学的活动之中,就难免要有才智退化、想象干涸、情思衰竭、感觉迟钝的可能。提起笔来,也就只有蹈袭陈规、依样葫芦、驾轻就熟、因循守旧这条路可走。
于是,出现了当下文坛上的近二十年来目睹之怪现象:
一是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
二是写小说的人,也快要比读小说的人多;
三是写评论的人,估计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比写作品的人多。
这似乎有点危言耸听,但看到我的同行们,如此不在意文学的创新之道,如此不介意文学的生产过剩,如此津津有味地,乐此不疲地,像旧时磨坊里那些蒙着眼罩的牲口,一圈一圈绕着磨道,以一年千部左右长篇小说,数千篇中篇小说,数万篇短篇小说,以及恒河沙数的诗歌生产速度,为读者制造着“标准粉”式的精神食粮,不免有些杞人忧天起来。
我想,一个真正把文学当成生命的人,应该不会满足于这样的文学生产方法。
从古至今的文人,稍有点出息的,不愿落入窠臼,不愿重蹈前辙,不愿嚼别人嚼过的馍,不愿尾随他人走同一条路,是文人的本能,是文人的天性,也是文人的命根子啊!
由此,你不能不对唐代诗人这种创新的执着,“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语)的一根筋的精神赞叹不已。他们总是希望创造出“今古未尝经道”(杜牧语)、“远去笔墨畦径间”(杜牧语)的新格局;总是努力开拓出“惟陈言之务去”(韩愈语)、“作不经人道语”之“一家言”(李贺语)的新境界。唐诗之所以为唐诗,就建立在这种不断更新的宏大气象上。
于是,我在想,唐诗由初唐的王杨卢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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