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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6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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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他们又一次盛情挽留我。他们很有把握地说,天这么晚了,又下着雨,在这里住一晚不回去我父母是会想到的,他们家又不是别人家。而且,我一个小孩身上带这么多钱他们也不放心。等等。我就住了下来。他们家湿气很重,也许是淫雨的缘故,也许是新房的缘故,到处都是湿里湿糟的。吃完饭我们玩四副牌的升级,坐在王海的大床上,那床也是新打的,房间里只有这里光线亮点。一张小方桌正好可以放在上面当牌桌,我们四个人盘腿而坐,很容易感到疲劳。我和王海对家,他父母对家。他母亲喊王海王海,喊我却是小伟小伟的,我想到在学校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喊王海龙全名,喊我却是小伟。她看上去很活泼健谈,不时地笑,因为是四副牌,手抓不开,有时候就会把一门两门牌反扣在桌面上,出错牌的时候表情很无辜也很夸张。相反王海的父亲却不怎么说话。我们晚上吃了韭菜,四个人都吃了韭菜,房间里弥漫了韭菜味。我注意到王海的母亲牙齿上面嵌着一根韭菜叶,在牙齿表面打成团,非常醒目。想避开不看却总是能看到,我的头就有点晕了。我怀疑我的牙齿说不定也嵌了一根韭菜叶,试着用舌头舔了好几遍,感觉牙齿缝里真嵌着东西,可能是肉也可能是韭菜的碎片,只有尽量少开口说话。有一阵子外面雨下得大起来。我们就停下来听雨声。其实雨声听不出什么名头。但王海的母亲一说,听,雨点子又大起来了,我们就不由自主放下手中的牌。王海的母亲还起来把窗打开,以便我们能更清晰地听到雨声。雨夜的空气清新,冲淡了房间里面重重的韭菜味,但窗子很快又被关上。四个人又团团坐下,韭菜味又开始包围我们。直到王海的父母回到他们的房间,我和王海睡下后,韭菜味才开始减轻。
我和王海龙关了灯,在黑暗里说着话,回忆往事。上初中的时候,王海龙的腿没有受伤之前,我确实来过他家。当时,他家还是砖瓦房,带个小院子,有桃树和梨树。卧室在东面,东墙上嵌一扇两叶的窗户,一根电视的外天线就竖在窗户边。那时是春天,桃梨都开花的时令,方里村后有一小块被水环绕的土地,王海龙称之为蛇岛,其实是几家人家的菜园子,据说上面有很多的蛇,什么样奇形怪状的都有,那些蛇会在晒太阳的时候吐出紫色的雾,捉蛇的人都不敢上这个小岛,我们问王海龙是真的吗,王海龙点点头说是真的。我们就计划去这个蛇岛上探险,于是来到王海龙家。最大的问题是不要被蛇咬到,要穿上长衣裤,走没有草的地方,手里还要拿上一根棍子。要到小岛上只有通过一条船,那是一条小木船,船主人看得很紧,不轻易给人用,这也被我们看作蛇岛凶险的一个证据。王海龙可能还说过别的什么,好像是说蛇岛下面是一个宝藏,这是就它四面环水的地理特征说的。其实那次探险什么也没有探到,连一条蛇也没有看到,在春天嗡嗡作响的空气里,我们空自紧张了一回。失败让王海龙备感沮丧,他似乎还想再组织一次,但已经没有人响应他了,虽然为了增加诱惑力,他添加了详细的关于宝藏的传说,而忽略了众多可怕的蛇。那个拥有小船的人,他其实是看守宝藏者,从他的祖上开始,看守宝藏就是他们父子相传的任务了。但眼前的王海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他像一个成年人那样下结论说,什么地方没有蛇呢,什么地方没有未被挖掘的宝藏呢,什么地方没有死人呢。少年时期的王海龙不是这样的,在我的想象中,当他的同学们不再受他鼓动后,他没有放弃,多次偷偷走上小岛,置身于遍地吐着火焰的蛇群,看到那紫色红色黑色蓝色的雾气氤氲,甚至有一次,他放弃了所有安全的装备,渴望被最毒的毒蛇咬到,渴望死在小岛上,消息传出,以向我们证实他所言不虚。那情景又会是怎样呢,他伤了一条腿的时候,他的妈妈是那样伤心,如果他死了,他的父母也会伤心而死吗?这启发了随之潜入我脑海的一个梦。
我,在蒙蒙细雨中向一个叫方里的村子出发,找一个叫王海的人。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有些水打到我的眼睛里。我来到了方里的村子。已是黄昏。虽然下着雨,可黄昏还是来临了。我找不到王海的家。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孩子,他在村后放几只鹅,知道王海这个人和他的家,自告奋勇要给我带路。我怀着感激跟在孩子的后面,转了很多条弯路,后来就出村了。他在一个坟墓前停下,对我说,这就是王海的家了。说完孩子就跑了,他的几只鹅跟在他后面摇摇晃晃,几团雨线中的白影很快就变黑了。王海给我开门,我们坐在墓室摇曳的灯光下,谈的都是一百多年前的往事。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好像装得很心安理得,可我是多么的怕啊。醒来后,梦境挥之不去,窗外是淅沥的雨声,旁边一侧躺着王海,他响着鼾声,可多像是假的,我摸了摸他的脚,有点冰凉地贴在我手指上。我觉得我好像在墓室里,躺在一个死人的身边,我不能吵醒他,周围漆黑一团,找不到窗;即使摸黑打开窗,打开了还是黑暗。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村子,陌生的家。
王海的父母早就起来了,做好了早饭,然后喊我和王海起床。我没有刷牙,只洗了把脸。他们已经把做小生意的家伙都搬上了三轮车。吃完饭,我等了他们一会,可他们好像忘了他们答应的借钱给我们的事,于是我只好说我要回家了,然后他们才恍过来,拿了钱给我,一再嘱咐我要收好了,又拿出欠条来让我签字,在一式两份欠条上我都签了周小伟,他们收了一张,我收了另一张,他们说等还了钱他们的欠条就会还给我。我又一再地跟他们说谢谢。王海还在吃饭,他父母给我钱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这边,我走的时候他已经跑到楼上去了,在阳台上跟我说再见,让我经常来玩。王海的父母要我和他们一起走,王海的妈妈骑三轮车,他的爸爸骑自行车,也准备要赶早市了,他们已经比平时晚了。可我不想和他们一起走,就先走了。
堂叔家那头的窟窿终于填补上了。我的父母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他们觉得他们不再欠堂叔家什么了,他们还觉得和堂叔家再没有什么关系了,也不是毫无关系可言,现在我的母亲可到底对堂叔一家颇有一番微言了。她把矛头指向堂婶,认为所有的事体都出在我的堂婶身上,我的堂叔在我母亲眼里依然是一个好人。当没有经济纠葛的时候,我的母亲头脑里的小农意识抬头了,无债一身轻,她再也没必要感到低卑了,现在堂婶出现,我的母亲可以平等对待之,也就是说,可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了。毕业之后我顺利留在了常州,工作其实差强人意,不过,在我母亲看来,常州总比溧阳强,而且,当她得知周小亮的工作并不好,好像堂叔在周小亮工作一事上并没有起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之后,她的满意加强了。原来,考虑到我如果回溧阳工作,势必要找堂叔帮忙,这件求人的事情让母亲到底收敛和保留许多。现在这最后一件制约消除了,我的母亲觉得真的没什么了,真的不用和远在城里的堂叔家有任何交道可打了。
还记得在水房里堂叔陷在椅子里的表情吗,堂叔真的生病了,而且是一场大病,是癌。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堂叔已经奄奄一息,大限将至了。几乎全村人都出动去医院看望堂叔,或者去堂叔家里,适值不在家的也托人带上礼,不管礼重礼轻,那是一份人情啊。我说几乎,那是因为我们家没去。父亲本来要去的,被我母亲制止了,很多人都来邀母亲的,但她回绝了,捏了个什么理由我不知道,反正是在堂叔患病期间,甚至是他要死的那段时候,我们都没有去看望过堂叔。这是不应该的。也许母亲只是不想见到堂婶,那是母亲看得很重的一段恩怨。如果换了是堂婶生病,我想母亲会乐意一去的,人死为大,恩怨也就消泯了。堂叔生病,母亲其实也是很关心的,在人面前,她就不止一次感叹,说像堂叔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得这个恶病呢,并希望堂叔好起来的。母亲虽然没有去看望过堂叔一次,但她却对好几拨去看望堂叔的人说起过,如果大医院看不好,不如信信邪,两头都不放弃,机会总要大一点。后来堂婶真的就堂叔生病这事搞了点迷信活动,堂叔竟然真的就好起来了。
堂叔生病期间,周小亮来过常州一次,在我这里住了三天,然后回去了。一开始我们避开堂叔这个话题,中午饭我们各吃各的,到晚饭才在一起吃,还都喝了酒。我已经知道堂叔的病情严重,周小亮的表情却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不轻松。白天在我上班期间,周小亮给屋子打扫卫生,顿时清洁明亮了许多,他还给我买了一把鲜花,插在我桌子的花瓶里。他还谈起了小建的事情。小建是我们另一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现在金坛一个电器公司上班。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想请那女孩子吃肯德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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