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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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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一种现实。
和那种最为不堪的赤贫比起来,叶树认为陈川的家庭经济情况尚好。这个尚好主要表现在家庭还拥有作为顶梁柱的男主人,司法所长注意到房子里摆着电视和冰箱,虽然看款式都是十年以前的样子,但是这也说明陈家在之前的历次打击中艰难地保留了元气,这个家庭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坚强地生存了下来。
陈川拉了叶树一把,帮她及时避开一条横亘在房间中间的长条凳,“我爸妈的屋子没窗户,暗得很,小心摔跤。”
“怎么不装窗户?”叶树在前面问。
“以前有,后来妈妈……我爸干脆就把窗户堵了。”陈川含糊其词地说道,他不太想把和母亲相关某些事说给外人听,硬生生的转了话题:“叶所长喜欢吃啥?我们家还有去年炕的腊肉,放花菜一起炒,香得很。”
叶树知道他不想多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司法所长无声地微笑,她顺着陈川的话往下说,“哦,确实是,乡头的腊肉香肠是比城里的好吃。”
陈家谈不上什么格局,传统的巴蜀民居。两层青条石楼,底下是堂屋和灶房,楼上人住的房间。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楼,陈川让叶树先在外面等,他先进去,一边摸索着白炽灯的拉绳一边压低声音跟叶树说:“我妈精神不好,可能现在还在睡觉。”
他摸着了灯绳,电线接触不好,拉了两次灯才亮起来,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母亲李秋萍脸朝里没动静,大热的暑天,身上搭了条毛巾被,不知道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陈川稍微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他谨记父亲陈爱国跟他说过的话:李秋萍这个病怕惊吓,只要不被吓到,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李秋萍含混地答应了一句,慢慢在床上转过来,她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也没什么生气。白炽灯用了很久,上面净是蒙尘,照在屋子里有气无力,只有中间那块还算亮堂,其他地方一片晦暗,仿佛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哪怕开了灯,也没办法驱走顽固的黑暗。
“妈妈,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三角的司法所长,”陈川一边拍抚着母亲瘦弱的脊背,一边轻言慢语地同她讲:“今天过来了,要跟你讲两句,妈妈,要得不?”
李秋萍耷拉着脑袋半晌没说话,陈川耐心等了半天,仍旧是一片沉默。正在他满心失望,打算跟叶树说还是算了,低弱无力的声音响了起来:“哪个,哪个是叶树哦?”
陈川高兴极了。他稳了稳心神,尤其控制了一下音量怕吓到李秋萍:“我上个礼拜跟你说了嘛,就是司法所长啊。”他就像普通儿子面对粗心大意的母亲那样抱怨道:“你真的是记性不好。”
李秋萍迷茫地抬起头,冲儿子怯生生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记性不好啊。”她看着已经渐渐脱去稚气的儿子,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举到一半又放下,抓着衣角有些羞怯地为自己辩解,“你妈妈老了嘛。”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眼睛闪闪发亮。
叶树在外面等陈川叫她进去。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陈川在他母亲床边坐下轻轻说了些什么,为了避免刺激到陈母,司法所长没有多看,谨慎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形。过了几分钟陈川出来叫她进去,叶树看他眼睛发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刚才有灰进去,揉了几下。”
这是叶树第一次近距离和特殊病人接触。她记得在工作培训里,有过如何和对方交流的内容。
不要刺激对方。
“陈川妈妈,我是三角司法所长叶树,你可以喊我叶所长。”叶树尽量自然地在陈川搬来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视线自然地落在了李秋萍眼睛偏下的地方,她简单地介绍完自己的身份,然后开始例行询问:“你知道你有补助吗?”
问题要简单明确,不要使用长句。
李秋萍显然对所谓的补助款没什么概念,她迷惑而不安地看了一眼陈川——作为一个精神方面曾经遭受过巨大的刺激并且长时间无法得到医治的病人来说,现在李秋萍的状况显然已经好得出乎意外,但这不等于她能对某些事有概念。
陈川握住母亲的手鼓励地捏了捏,他和父亲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有意识地让李秋萍自己做选择和决定,这些训练现在无疑开始收获成果:李秋萍虽然有些胆怯,但她口齿清楚地回答了司法所长的问题:“大队给的钱,有的嘛。”虽然她还是不敢直视叶树,但这句话显然是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李秋萍并不是没有行为能力的人。
不要诱导被询问人,不要使用有偏向的问句。
叶树对这个收获非常满意。但是她还是想尝试着得到更多讯息,因此她做了一件有些冒险的事:司法所长走到离陈川母亲很近的地方并且蹲下来,直视着这个可怜女人的眼睛,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努力不要刺激她:“陈川妈妈,那你知道那个钱现在在哪里吗?”
陈川明显开始紧张,他瞪着叶树,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眼睛是大写的不赞同。叶树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仍旧将注意力放在李秋萍身上。
这句话有些超出了李秋萍现在的理解能力。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儿子,再看了一眼这个自称司法所长的年轻女性,对现在的她来说过于艰难的问题显然让李秋萍感到了混乱,证据是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开始躲闪叶树的目光。
叶树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陈川努力安抚着母亲,同时向她投来有些无奈和谴责的眼神,她知道这是自己过于着急的错——司法所长有些后悔,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得不问的问题:只有证明李秋萍自己仍具有行为能力,补助款的证明才能从她的母亲和姐妹手里拿回来,哪怕法律明文规定,李秋萍的监护人是陈川的父亲。
但是也许李秋萍的确开始了好转,在儿子的安抚下,她平静了下来,虽然仍旧对叶树这个陌生人感到紧张,但她理解了叶树的问题,并且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个女性是站在儿子和丈夫这边——这个认知支撑着她虽然艰难但的确清楚地回答:“在我妈和我三姐手头哇。”
第三十章()
“你倒嘛。”陈秋萍说,她立刻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陈川手里提着的瓷制水壶上,“你要不要喝水?”母亲问儿子,“天气好热,要多喝水啊。”
陈川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为母亲倒了杯水,等她喝完,又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要不要上厕所,这几天头还疼不疼——总之,他就像一个啰嗦而周到的父亲,担心着女儿所有的一切,尽管这和他们的身份完全是相反的。
不想吃,不想去,不疼了。李秋萍温顺地回答了儿子每一个问题,间或她也提出自己的问题,像你哪天走去上学,在学校吃饱没有,同学有没有欺负你,上学远不远——她总是记不得陈川在哪里念书,只是大概知道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又回来。
过两天。吃饱了。没有。远。过几天再回来。陈川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尽管他知道其实毫无意义,这些问题陈秋萍问过他许多次,每次见到他都会问,然后第二次见到他依旧会问相同的问题,似乎陈川的回答对她来说毫不重要——的确如此,长期得不到治疗导致的病情恶化,以及后期药品为她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极大的伤害了李秋萍的记忆力,有医生告诉陈家父子,他们的妻子和母亲,在不远的将来罹患老年痴呆的可能性比常人高上数十倍。
陈川在一片黑暗中凝视着母亲的面孔,哪怕事实上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安静地扶着母亲重新躺回床上,然后坐到床边陪母亲聊天,大多数时间里李秋萍只能给他一个简单而含混的回答,过不了多久李秋萍打着哈欠说:“哎呀,想睡觉。”
“那睡嘛。”陈川麻利地给母亲搭上毛巾被,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关上门——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处就是门口,这个天气,关上木门,里边和蒸笼也没什么区别。
场院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李冬梅双手叉腰和陈川父亲吵得厉害,陈川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三姨李冬梅一口咬定证明是妹妹李秋萍交给他的,现在说什么都不愿意交出来,而陈爱国看来是已经打算和岳家彻底撕破脸,日妈龟儿烂婆娘,什么话都是张口就来——千万不要以为乡坝场上的男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只要他们愿意,能比泼妇说得更难听。
司法所长和大队书记完全没有想对场中的混乱说什么的意思。他们干脆把场坝留给了那对吵得天翻地覆的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起来——安全青的意思是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干脆就不要李冬梅手头的东西,大队这边再给陈家出个证明算了;叶树也对面前的争吵腻味得要命,如果不是职责所在和对陈川的巨大同情,司法所长早就抽身走了。
“那就这样决定吧。”安全青对叶树说:“我们趁热打铁,叫陈川跟我们走——他妈那个样子,也办不得什么事。”
叶树还想走一走程序,有些犹豫,想了想说:“不然叫上陈川爸爸,好歹是个大人。”她往那个吵得脸红筋涨的人指了指。
安全青嘿嘿两声,“你现在喊陈爱国,就等于是把李冬梅一起喊起了,还办啥子事哟。”
司法所长和大队书记把陈川叫过来,叫他带上他妈妈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医院开的各种证明——这些东西以前是陈爱国自己管,后来陈川长大了陈爱国索性就交给儿子——陈川尚且懵懵懂懂,但到底有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听到大队书记同他讲“再开张证明”,那个隐约的盼望一下成了真,倒让他有点不敢当真似的。
“以后,以后真的是还给我们屋头?”陈川只觉得从喉头迸出来的每一个字,从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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