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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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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在纪友引领下步入内室,沈哲子看到榻病容憔悴的老者,心知应是纪瞻,这让他更加愧疚。与对方节操名望无关,只是因此自己打扰一位缠绵病榻的老人家而自责,过意不去。
纪况先一步前跪拜,口满是歉意:“伯父,我不该贸然带人进府,打扰您静养。”
沈哲子也前一步拜道:“吴兴沈哲子,拜见国老。小子心仰国老,强求一见,言行孟浪,胁迫纪君。国老若见罪,错全在小子。”
纪瞻精神有些不济,当人进门后,便打起精神观察这个面貌稚嫩清秀的少年,见其礼节周全,口齿清晰条理,心内便觉一,连带着精神也有所好转,指了指沈哲子,微笑道:“小郎你口言仰慕我,却胁迫我家人,言行却是不一啊。”
沈哲子面色顿时一窘,旁边纪况则小声讲起被这少年胁迫的经过。
纪瞻侧耳倾听,待听纪况讲完后,才蓦地笑起来,指着纪况道:“你是受到了教训没有?被人胁以珍爱之物,失了方寸本心。今日不能守于行,来日可能守于信?异日可能守于德?”
话讲到最后,已经极为严厉,纪况连忙又趴伏于地,口称受教。
沈哲子在旁,既有感于纪氏家教,又颇感愧疚。
“冲龄小童,见逼人心。沈家小郎,你这诡变之能,倒是颇得汝父风范。你父沈士居是吴地时下少有的敏察智士,但惟其所恃,为其所害。你这小郎费尽心机要见我这老朽之人一面,应是有些非情之求吧?”
对这老人家见微知著的本领,沈哲子算是领教了,不敢再耍心机,恭声道:“时事波诡云谲,浮云遮眼,小子冒昧,求国老指点迷津。”
“谈不指点,各守本分而已。时下吴传来事迹,我也有耳闻,心里要道一声佩服。至于小郎你要见我,现在也见到了,一个行将木、不能自立的老叟,倒让你失望了。”
说完这话,纪瞻闭眼,喘息声有些急促,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谈下去。
纪友见状,不忍祖父再劳心,便前一步对沈哲子说道:“小郎君既已见过我大父,夙愿得偿,请回罢。”
沈哲子早知要说服纪瞻极为困难,并不意外对方不打算与自己深谈的态度,闻言后则对纪友作揖道:“预祝郎君州举寒素,平步青云。”
“你……”
纪友听到这话,脸色幡然一变,指着沈哲子几乎要破口大骂。
魏晋九正制,州郡各有正官,选拔人才议定级,定之外,尚有分科,诸如孝廉、秀才,寒素亦是取士科目之一。
然而所谓寒素者,是谓门寒身素,无世祚之资。简而言之,寒素是出身寒门者,不入士族之列。沈哲子预祝纪友州举寒素,简直可骂人门庭祖宗一样恶劣,纪友自然怒不可遏。
然而,榻的纪瞻听到这话,却是又睁开浑浊老眼,精光直溢望着沈哲子,口呵呵笑道:“有趣的小郎,今世非往昔,你觉得我孙儿要步我后尘?”
之所以会有此言,乃是因为纪瞻进仕正是州举寒素。纪氏自然不是寒门,旧吴时纪瞻祖父官居尚令,父居令,可谓一门显贵。但是这样的门庭,晋灭吴后,纪瞻出仕任官,却被举为寒素,可谓极大的屈辱。
纪瞻虽然老迈,但阅历丰富,如何听不出沈哲子弦外之音,因而有此发问。
沈哲子见又激起老人家谈话的兴致,先是拜下告罪,才又说道:“今世确非往昔,板荡犹有过之。君不能安其位,臣不能守其节,国老古稀之年不能荣养于室,小子垂髫儿童不能嬉戏庭。”
听到沈哲子的话,纪瞻久久不语,垂眼状似入眠。一直侍立其身侧的年人突然探手轻拍他脑门,轻声道:“你现在等死罢,还劳神想那些身外事做什么”
一边说着,年人一边瞪了沈哲子一眼,神态间对其不乏厌恶。
纪瞻这才睁开眼,微笑着指了指年人,继而才又望向沈哲子:“垂死病惊坐起,早知你这个小郎辞锋雄健,却没想到我这个已经身外物求的老朽不觉还是被你言语诱入彀。小小年纪,揣摩纵横,已经略得捭阖精义,大有鬼谷遗风。沈家小郎君,你真可以称得是我们吴难得的琼枝芽苞。”
听到纪瞻如此赞许,沈哲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在这个名声清望决定前程的年代,他能得到纪瞻这位南士冠冕点评称许,来日便可名声鹊起。但这却非他所需要的,若不能说动纪瞻,他这个琼枝芽苞大概终其一生都难有绽放的时候。
原本沈哲子注意力都集在纪瞻身,却没注意到其旁边的年人。现在不免认真打量,只见对方脸色红润,气质清逸,显然不是仆从之流,但在他所收集的纪氏族人资料却找不到这样一个形象。
看对方敢对纪瞻动手,言语也颇无忌惮,可知其在纪瞻身边地位超然。被其横加阻拦,令得说服纪瞻更加困难,沈哲子心不无怨气,思忖片刻后才正色道:“这位先生之言,小子不能认同。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身之老朽天注定,节义永垂人为之。国老存社稷,全邦家,虽死流芳,其馨隽永”
“哈哈”
纪瞻听到这话,已是抚掌大笑,如老顽童一般,看着身边年人被少年言语挤兑却无从应对的吃瘪状,更是乐不可支。
房间内洋溢着老人欢畅的笑声,良久之后,纪瞻才渐渐收住笑声,指着沈哲子说道:“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好,凭这句妙语,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吧。”
沈哲子闻言后,心顿时一喜,终于体会到为何抄公才混得开。他飞快压下心头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这才从怀取出那一份请柬,恭敬的呈送到纪瞻手:“请国老一观。”
接过那请柬低头一看,纪瞻脸色蓦地一变。对于时局的洞察,他要沈哲子深刻得多,只这一眼便推测出许多讯息,继而也明白了沈哲子为什么费尽心机都要见自己一面。
他虽然忠于王事,但自身便深受八王乱政之害,无论如何也不愿见吴地重蹈覆辙,哪怕仅仅只是一点苗头,都令其心悸不已。
手里捏着请柬,纪瞻沉吟良久,才开口道:“你能来见我,我很高兴。但还有点好,若你不能见到我,又会如何?”
沈哲子垂首道:“往年国老不应辟,尚能南归桑梓。而今桑梓无存,我家已无归处……”
听到这里,纪瞻已经明白沈哲子的意思。往年他受朝廷征辟,行至徐州北地已乱,想要坐观时局,其时执政的东海王司马越下令若他们一干南士还要观望不前,要让军士押送乃至于地斩杀。他们一干人潜逃南归,昼夜兼程,才总算逃回江南。
可是如今朝廷南渡,吴已为腹地,沈家受此逼迫,实在已经逃无可逃,若不想阖族俱亡,那么也只能甘为宗室爪牙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哲子居然还能不屈于强权压力,敢于犯险拜入自己府,已经可以称得是生死相托无论吴兴沈氏此前有何劣迹,单单从这一点来看,自己有责任保护住他们。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名望责任考虑,也是为了不再重蹈宗室乱政的覆辙,一定要把这个苗头扼杀在萌芽
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与其说是少年对自己的赞许,不如说是其自身心迹剖白。一念及此,原本在他看来仅仅只是敏于辞锋应对的少年,隐隐然有了一丝大器胸襟。最起码,对方甘冒杀身之祸来见自己,而非屈从强权,这一点已经足堪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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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1 亘古长夜黑如墨()
纪瞻自然不会知道皇帝命不久矣,在他看来,当今皇帝正值壮年,韬武略兼备,是一位难得的明君。
但尤其如此,纪瞻才觉得更加惋惜,皇帝伸张皇权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完全可以重用南士以平衡侨姓,朝堂虽有多种力量博弈,但凭皇帝的才具完全可以居帷幄平衡,不会再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只要时局平稳休养生息,国祚未必不能重振。
然而皇帝却选择了最为急功近利的做法,扶植宗室这个恶魔,诚然如此可以让皇帝快速摆脱孤立无援的状态。但是宗室獠牙凶恶,殷鉴未远,一旦成了气候,那么连江南也不再会是净土。
纪瞻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哪怕他已经命不久矣,也绝不愿做祸乱三吴桑梓地的罪魁祸首
沈哲子坐于下首,能够感觉到老人浑浊眼流露出的痛苦挣扎,心里便有些不忍,他这是在打扰一位垂死老人的最后平静,甚至于令其死不瞑目。
纪瞻谋国首功,引郗鉴入朝,借助流民帅力量挫败王氏窃名器之举,但由此也激发皇帝的野心,动了扶植宗室以摆脱困境的念头。这其实只是皇帝的个人选择,但很显然纪瞻将责任归在了自己身。
沉吟良久,沈哲子才说道:“前辈德义俱隆,已经可以功成身退。本不该再打扰您的安宁,只是要渡诡谲之局,实在力有未逮,惟求国老能扶植一程。若能过此关,小子向国老保证,我家既为将门,此生愿为老兵,以国老之薪火,代代相传。只要一息尚存,护我桑梓永无兵灾”
听到这话,纪瞻脸才露出些许笑容,却又伸手将那请柬递回给沈哲子。
沈哲子接回请柬,旋即便在纪瞻面前将之撕成粉碎,表明自己态度,绝不苟且。
纪瞻看到这一幕,脸更流露出异色。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再受言语蛊惑,评价一个人,更多是观察其行为。沈哲子在他面前撕掉请柬,无异于毁掉吴兴沈氏的退路,单单这一份足堪壮烈的决绝,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了。
再看向沈哲子,纪瞻眼已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之色,他视线一转,对身边的年人笑道:“稚川,你觉得咱们吴这个后进怎么样?”
年人似乎对沈哲子的顶撞还颇有不满,闻言后视线在少年身游弋片刻,语气才有些生硬道:“早慧性黠,灵光外透,面劳心疾,非高寿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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