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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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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的军大帐距离水边甚远,沈哲子他们几乎穿过了小半个营地才到达。待到近前通传手令之后,沈哲子身后的亲卫包括陶弘在内都被拦在了外面,只有沈哲子一人被迎入了大营。
一俟入帐,当即便有一股浓郁的艾绒气息扑面而来,营帐内空间虽然不小,座席却并无旁人,只在那帅席之后有一面宽达数丈的围屏,艾绒味道正是从那里飘出来,透过薄纱还能看到内有几道人影在晃动。
沈哲子前行几步后才对着围屏拱手为礼道:“晚辈沈哲子,拜见陶公。不知陶公尊体欠安,冒昧打扰,实在惶恐。”
过了片刻,围屏内才响起一个略显老迈的慵懒之声:“只是经年老病患,一遇阴雨骨痛难耐,老朽不堪,让你见笑了,择席自坐吧。”
沈哲子依言坐在了距离围屏最近的位置,听到帐后陶侃那有些沉浊的喘息声,不免有些感怀。人言七十古稀,这位老人家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却还要统率万军舟船劳顿,于其个人而言,自然是荣耀,可是对一个国家而言,可见人才断层或者说人才的选拔有多严重的漏洞
陶侃倒不是刻意冷落沈哲子,时入梅雨之后,他真的是关节肿痛得站立不能,只能靠艾灸略驱潮气。他又不是什么旷达物外的名士,如今坦胸露腹不便相见,反而是对沈哲子的正视。
“小儿建功,让人称羡啊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是浑噩度日,哪及你之风采万一。”
“陶公国之干城,累功甲子,人莫能及。晚辈要向陶公学的还有很多,哪敢自美。”
陶侃闻言后轻笑一声,于帐内翻一个身,摆摆手屏退挡住他视线的仆下,顺着围屏缝隙望出去观察着沈哲子,片刻后笑语道:“今日观你姿容,方知天命确有独厚。吴望宗,雅气盎然,忠勇不失,仪容也颇美态,难怪你父目你为家室之宝,特意致信于我勿要相迫。如此佳儿,当得厚爱。”
沈哲子听到这话,不免有些赧颜,他与陶侃见过一两面,只是少有谈话。这老头年纪在这里摆着,即便是口吻有点倚老卖老,他也不好反驳。时人薄视此老倒也不是全因出身,实在是这老头有时候确实有点嘴欠,口无遮拦,让人下不来台。相对于别人在他这里遭遇的尴尬,沈哲子还算是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凭陶侃的功业来较时人对其不公允的态度,心里有点怨气也在所难免,嘴牢骚几句已经是难得的好心态。
“来日归家见到你父,转告他我可有迫你?我不迫你,你也不能薄待了我。我小孙在你麾下任事,今次你这功业也是不小,我自是不好代他请功,你可不要疏远了他,他对你可是钦佩得很。”
听到陶侃这话,沈哲子不免大汗。他本来还幻想着跟这样一位流传后世的名臣坐谈,应该谈一些天下大势乃至于深刻的历史规律才算符合气氛,但却没想到一直在这家长里短打转转,乃至于公然给自家子弟讨要封赏。
不过这倒也不妨碍沈哲子先跟陶侃通通声气,因而他便说道:“今次多得世兄请援,陶公精妙用兵,京畿才得安稳。世兄之功伟矣,可谓不负家传,可承衣钵。”
“你这小儿历事几分,我之家事何由你置喙……”
陶侃听到这话后便有几分不悦,以为沈哲子所言是他家继嗣问题,不过略一错愕后才反应过来,这个衣钵应该不是承自己而是他儿子陶瞻。有了这个想法后,他脸色便有几分沉凝,默然片刻后便开口道:“这是庾叔预的意思?”
陶瞻死前担任庐江太守,地属豫州,陶弘虽然此战有功,当然也不可能直接担任一郡太守。但如果作为一个许诺来看的话,这一份馈赠不可谓不厚重,庐江本是陶家故土,归任此处相对于其他地方要多了许多便利。陶瞻本是陶侃属意的继承人,归任乡土也有一层看护家业发展乡望的意思。如果能够继续持续下去,对于他整个家族的传承都极为重要。
“护军自知望浅,来日总要归政台诸公。届时还要求善助于陶公,还请陶公……”
“他家之事,我不与你谈,他有什么远见谋划,届时自来见我。”
陶侃有些不客气的打断了沈哲子的话语,早年他多受庾亮欺压,虽然如今人已经死了,但若说即刻能尽释前嫌,那也做不到。
面对这老尔弥辣的性子,沈哲子也不知该说什么。虽然话被堵回来却又奈何不了这老头,让沈哲子有点郁闷,但这老头儿子多啊,待其百年之后,沈哲子不愁找不到报仇的对象。
“还有是王太保……”
“哈,原来今日你是给王太保作说客?你这个小东西可你父要强得多,士居虽有诡变之称,较之你还是要逊一筹啊。”
陶侃闻言后便笑语起来,不乏调侃,前几日他可是多听那些投靠他的人言道沈哲子在台如何威迫众人乃至于王导,没想到这小子转头又来给王导做说客。略一沉吟后,他才说道:“我既非辅政,又是武任,本不宜问政。只是有一事不明,太保厚待宿卫可以,可我荆州儿郎今次也是血战平叛,应该功论几许?”
“便作同例,有何不可?”
沈哲子在席笑语道。可是陶侃听到这话后却是蓦地一愣,继而便指着沈哲子笑语道:“敢这么说,人言你是江表幼虎,我看你倒是个江表乱源如此恶例,岂能乱开?”
“人言可畏,陶公盛赞实在不敢领受。言及当下,太保也是无奈,不能不为啊。”
“他自为其政,我自言其事,何必求同。”
说完这句后,陶侃便摆摆手说道:“你若再无旁的事情,这么回去回报太保吧。”
沈哲子一直等到行出营帐,才咂摸出来陶侃这么说的意思。王导诚然不得已,陶侃又何尝没苦衷,这应该算是非暴力不合作的一种表态吧,不废事也能不坏事。沈哲子本以为自己求同存异、包容性强已经算是不错的政治智慧,但是跟老家伙们这种毫厘之间的拿捏相,还是稍欠火候。
沈哲子离开之后不久,帐又行入一人近来,乃是陶侃兄子陶臻,手托一份简匆匆前递给陶侃。
“射杀七人,溺亡二十八,带伤四十余……这小貉子下手够狠,倒是不逊其父风范。”
草草扫过一眼简牍的内容,陶侃便咂舌说道,略作沉吟后,他对陶臻说道:“与事兵众,鞭刑十五。兵主陈某,枭首传示各军”
“这、这量刑是否过重?仲父,他虽是驸马得建大功,但我们荆州又岂会惧他”
陶臻闻言后不免皱眉,此事在他看来虽然错在己方,但沈哲子这么大开杀戒也实在太过狂傲。可是叔父不只不问责沈哲子,反而转过头来要杀自己部众,这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陶侃闻言后眉梢顿时一扬:“老子是给他看?是给各军各营去看不要以为老子旧患起不来身,他们能无所忌惮”
“还有,早先台城投来那些人,你转告张长史,让他带回台城去军政不相统,老子又不是三公高位,耗费米粮养这一群徒害军心的鸹鸟有何用”
陶臻见叔父动怒,不敢再多言,急忙转身行出去要行军令。可是在即将出帐的时候,陶侃又喊住他:“让殷长史收拾收拾同归台城,告诉他台另有任用。暗助沈家小儿那个叫什么?稍后让他去征西府监理马事,老子还未闭眼,都不必急着换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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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8 杀无赦()
兵事波及,农桑尽废,但人活在世,衣食总无可避免。……
相对于其他郡县,曲阿虽然受灾稍轻,但乡野之也是难觅人踪,许多村舍都已经破败下来,沟渠田垄早被杂草淹没。唯一保存尚算完好的,只有乡大户人家那些庄园别业,哪怕是叛军,也不敢对他们过分欺凌。
同居乡土之间,这些人家往往也都开放庄园,用以接纳那些受灾的乡民,既能与人为善增加乡望,也能聚集更多人力更好的保护家园。但这些人进入庄园后也要吃喝,也有消耗,总不能坐吃山空。
所以这些乡民们也都被组织起来,在庄园周遭近种植一些短收作物、抓紧时间进行一些渔猎耕樵的生产,用以补充庄园内的消耗。
梅雨如期降落下来,这让饱受兵灾磨难的乡人们心情有所好转,对这些人来说,不误农事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因而在淅淅沥沥的阴雨,庄园左近的田地不乏有农人除草犁地,准备耕播。
这一天较之以往也没有什么出,一名逃难时被摔断了腿的老农偎在田垄用手拔草,虽然已是满身泥泞,但那沧桑浑浊的老眼望着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土地,脑海已经不由自主泛起几个月后满地长满了沉甸甸禾穗的画面,那如松柏一般粗糙也有一样坚韧的脸便露出一丝骨子里迸出来的笑意。
庄园内丁壮不多,女人是耕种的主力,年轻力壮的妇人们手把着早已传遍江东的沈郎犁,趁着土壤潮湿翻耕起来,深植在土层里的草根纷纷被犁断翻出了土面。等到放晴时烈日曝晒几日,晒干了草根、晒死了虫卵,再作几番平整,能引渠灌溉播种下去。那紧绷的脸庞虽然不甚娇美白皙,但却有一种带着泥土气息的勃勃生机,自是别样美态。
更年老一些的人包括一些孩子在内,或是肩背或是腰挎着竹篓,往翻耕过的土地里抛洒着牲畜粪便与草木灰等等搅拌成的绿肥,一方面增加地力,一方面烧死草籽。
“敌袭敌袭速速回庄”
凄厉的叫嚷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一个祥和画面。负责在四方警戒哨望的丁壮们一边敲着锣鼓示警,一边拖着竹枪从高岗飞奔下来而在他们身后,已经不乏有雀鸟被惊扰后顶着雨水冲天飞起,在低空徘徊不定。
听到示警声,田耕作之人脸色已是幡然一变,妇人们抹一把脸雨水,转头扛起犁来往后飞奔几步,将嚎哭的孩童夹在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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