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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6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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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凤跪在一旁,眼见刘隗此态,心内也是不免一叹。至于刘隗对庾亮的辱骂,他却不以为然。这两者都是时人推崇的高贤,不乏盛誉,但也各自都以自己的方式对江东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若说智昏,也不尽然,大概还是乱花迷眼,小看了世道的险恶,自己又没有足够的应对之能。
“明君又或权奸,益世又或害世,俱都掩埋于土,亡者或壮烈,生者多苟且。凤本吴中一卑流,有幸从于世道蹈舞,劳碌经年,一事无成,或得一二骂名,于我也是无加无减。今日擅闯死地,旧日仓皇俱都已矣。亡于刘公之手,也是恶始善终,可谓无憾。”
钱凤语调沧桑慵懒,似是生而无恋道:“临死之际,斗胆稍作善贺。昔日错已铸成,不敢乞命。幸见刘公未因旧害而自弃,居北仍是尊崇,唯望刘公能昌盛于世,名禄久传。赵主虽有所厚,稍乞刘公能略念旧谊,勿要引奴过江为害。言而有尽,意则悠远,先行一步,若是泉下有灵,再偿旧错。”
说罢,他便从地上站起来,靴尖踩住被割裂的袍服,垂首用心擦着流落在地上的血迹,察觉刘隗望来,便是歉然一笑,仿佛深为玷污对方厅室而感抱歉。
“你、你……且先押下。”
刘隗枯坐良久,心情尚沉浸在江东这几年波诡云谲的局势中,再望向钱凤时,恨意已经稍敛,心内也是无尽的萧条,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
待到钱凤被拉下去,刘隗神态萧索坐下来,沾血的尖刃横在面前桌案上,鼻端尚还萦绕着一丝血腥气息。他深嗅几次,颇有些意兴阑珊的随手将那尖刃用衣袖抚出,继而便悠然长叹:“或得一二骂名……不知我在江东,如今尚存的,是骂名,还是美誉?生者多苟且,苟且……”
过不多久,家人们悄无声息迈入厅中,小心翼翼洒水冲刷地上残留的血水。
看到这一幕,刚才钱凤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又浮现在刘隗脑海中,这让他心情更有几分复杂。心意已有变化,唇舌却是懒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道:“去请医师来,给那人诊断处理伤势。那是南乡难得的勇烈之士,不要怠慢了。”
家人闻言后稍有错愕,继而便垂首应是,匆匆退下前去安排。
到了第二天,刘隗又让家人将钱凤引来,彼此分坐席中,再望向钱凤,刘隗眸中已有几分柔和。他对钱凤的怨恨,大多还是迁怒,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当年王敦要除掉自己那是必然,其实根本与钱凤没有多大关系。
“伤势已经处理好了?”
对坐默然良久,刘隗才指着钱凤伤势所在问道,继而不待钱凤开口,他自己已是自嘲一笑,说道:“积怨良久,昨日却有失态,还望世仪不要怨我。”
钱凤这会儿也是不敢怠慢,闻言后忙不迭踉跄着避席而起深拜道:“凤自知罪大,苟活至今,不乏自厌。昔年之……”
“罢了,不说了。如今你我,俱是亡出国门之外的孽余之徒,旧事多言无益。”
刘隗摆摆手,打断钱凤的话,示意他返回席中,语调也不乏怅惘,眼望着钱凤,沉默良久后才蓦地说道:“昔年奔外,本是大难求活,无暇细思。如今思来,颇多暗恨。王贼已亡经年,世事几番转变,世仪你又因何北来?莫非此事余波仍是酷烈?”
说到这里,他自是自语愧叹道:“居北经年,偶有南讯,我都是颇多关注。近来江东有所起势,不知世仪可有听闻?我可是听说,南乡又有少年俊彦而出,便是那先帝所厚之驸马都尉沈维周。这沈维周弱冠之年,竟能力战斩杀黄权,也是一桩异事。”
“黄权之名,世仪你或少悉。实则其人也是国中一悍将,早年曾为赵主假子。其人败于南土,就连赵主对此都大感惊异,近来频频念起那沈维周之名。对于这南乡后进,世仪你所知可多?”
钱凤听到这话,眸光已是蓦地一闪。刘隗这一番话,透露出内容实在不少,以此猜度其心迹,最重要一点便是这刘隗似乎想要南归!
昨夜钱凤也是深思良久,同时也从刘隗家人不多的言语中推断出刘隗如今在襄国的处境。如今刘隗在虏庭中,是以散骑侍郎而任太子太傅。单纯从官位而言,甚至较之他在江东时还要尊崇几分。
但这并不意味着刘隗处境就好,其中最显著的一个迹象就是,两人这一次见面实在太出人意料了!要知道,钱凤在北地身份不过是乡中一寒门的入赘婿子而已,因有巧技献于显贵之家。但没想到,如此一件小事,竟然让刘隗亲自出面接见!
其人或是穷极无聊,偶发兴致,说明他名位虽高,实则是被投闲置散,困养于家。又或重视这一巧技,亲自接见,那么说明处境更恶劣,或许已经生计都维持艰难,想要得一谋生之计。
所以,无论怎么看,刘隗在虏庭的处境都难称美妙。
至于眼下其人频频在钱凤面前提到沈哲子,钱凤倒不觉得是刘隗看破了自己此来的意图,而是更加显示出其人处境之窘迫艰难。自己与沈氏表面上的联系不过是同乡加上与沈充的旧情而已,刘隗连这一点可能都不放过,想要让自己帮忙牵线返回江东!
这对钱凤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如果直言以告,刘隗又不同于严穆,早已经在虏庭立足经年,或许会更看重钱凤,或许转头就把他卖了。但若说他与沈氏再无旧情,那么无疑在刘隗心目中价值就会大减,也不利于他日后所谋。
刘隗看着钱凤,心情也是不乏激动,他确是有南逃之心。一方面在此地处境确实不妙,而江东则不然。王氏大敌已去,中兴元老过半凋零,他如果返回,资历上除了王导等寥寥几人,几无对手。
另一方面则是,从钱凤的细述以及他自己所知来看,江东吴人之势大涨,甚至少年掌兵。如果他依靠沈氏门路回去,吴人或想用他旧誉来抵御侨人的反弹,而侨人或也愿用他旧声来压制吴人之势。
更重要的是,他也希望自己余生还有机会能够稍挽名节,不要背负一生骂名余恨。
之所以敢在钱凤面前吐露心迹,也正因昨日钱凤所言,此人不过他庭下一微尘,想什么时候除掉就什么时候除掉。而钱凤的长久沉默,也让他拿不准,或是此人果如自己所料,担负使命而来,或是根本与沈氏无涉,只是作态矜持。
过了好一会儿,刘隗才干笑道:“不过浅言吴中一后进,世仪怎么似有为难之处?”
钱凤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下拜,只是并不直言以告:“凤本寒微之辈,略具狡诈之能,不足谋身谋世。幸得刘公垂望引用,必效犬马之劳!”
这个回答,倒令刘隗略感意外,错愕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又过一会儿眉目才舒展开,起身扶起钱凤笑道:“此境恶土,我晋人安居不易。我与世仪虽然旧谊不厚,但也确是同病相怜,且安居于此,必保你无忧!”
两人各怀心事,但表面上却又是谈笑言欢,一副前隙尽消的样子。至于几分真假,那也只能各自把握了。
0663 江河水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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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日开始,京府周遭水道便日益繁忙起来。大量载满货品的舟船源源不断沿大江溯游而上,转入涂水。
对于这一情形,京府诸人也都不觉意外。毕竟驸马都尉沈哲子在京府人望也是极高,其人一举一动在此境都是广受关注。驸马要大力经营涂中,自然要从京府抽调物用。
可是渐渐的,人们便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水路繁忙之态从夏日开始便一直持续不断,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原本每日数艘大船离岸,规模渐渐扩大到十数艘,而且一旦开始便没有了停歇,一直持续几个月的时间。这架势已经不是从京府抽调物用了,简直就像是要把京府搬空!
京府城南如今大片货栈林立,仓房如山峦一般此起彼伏,不乏民众自豪有问这些仓房里到底存储了多少物用?似乎是听到了这些民众的疑问,源源不断开拔的船队给了他们一个度量的机会。
京府临江几个大型的码头统计,由此向北调度的物用,单单盐米一项,便已经超过百万斛!余者货用,更是数不胜数!然而这还不是终点,近乎恐怖的运载仍在持续着。
一时间,整个京府都略有惶恐,不乏传言说到吴中商盟将要抛弃京府,转而大举经营梁郡。这个流言一出现,给人们带来的冲击不可谓不大,无论士庶俱都涌向吴中商盟于此的总部砚山庄园。
要知道,京府如今的繁荣,与吴中商盟的物资交流关系极大,假使断了吴中的资货涌入,整个京府发展态势都有可能被腰斩,几十万民众都将无所衣食,彻底崩溃!
砚山庄园反应倒是敏捷,很快就给民众以答案:持续几个月的资用调度,与商盟整体无关,只是沈家自己在调用资货。而商盟则始终坐镇京府,并且照常接纳订单,配发货品。
有了商盟的回应,京府人心才安定下来,可是很快又有另一桩震撼涌上心头。如此庞大的运载量,仅仅只是为了调度沈氏一户的货用?这江东豪首之家,究竟有着怎样雄厚到令人咂舌的积累!
这一个问题,给人带来的震撼极大。然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沈克却无暇沾沾自喜,梁郡那里传来的口信是,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尽可能多的往涂中调运物资!
哪怕沈克坐镇京府,也已经算不清楚这段时间到底往涂中发了多少物货。然而单单支付民夫的费用,折粮便已经超过十万斛!
如此庞大的资用调度,单凭沈氏一家自然做不到。虽然京府周边如今也已经有了全面的开发,他家所掌握的田亩,或是自持,或是由人代持,也有间接控制,已经超过万数顷。
但前期的投入,加上这些年也陆续在市场出售,而且前年行台于此加上组建发动义军也有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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