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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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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走过来一个老女煤黑子。她年龄大概比母老虎还要大,平日里总是不言不语摸摸索索地干活,我从来就没和她说过话。她看出我的心情不好,细声细语地安慰着说:〃香子走这一步挺合适的,什么都是现成的。就说房子吧,现在谁能住上带木地板的日本房,。老人有话能找个老头,不找个小猴,过日子还是老的!。〃我听了这些话更感到可怕,简直象巫婆的咒语使我头疼。我觉得结婚是一件相当相当美好的事,压根和这些没关系。(lz)
我满腔怒火地坐在宿舍里等香姐,我有一万句愤怒的语言等着她来爆发。现在的星期天比过去还寂静,实际上星期六的晚上就没人了。才招工来的几个小子以为我没有家,要我跟他们走。我连动也没动,我知道这些小子想跟我学点玩艺儿,他们有的已开始拿烟酒来拉拢我。我几乎是睁着眼睡了一宿,在那空寂的大长铺上,我老是想着香姐钩的那些图案喜鹊、凤凰、梅花。她最后用一种大针钩了个很大的图案,是鸳鸯戏水,说是罩在被面上。被面是红缎子,正好衬出白线钩的鸳鸯来。
香姐一面说还一面用一块红布衬给我看,那鸳鸯果然清清楚楚地浮在水波上,水波还翻着花纹,香姐的手真巧。可是,当我想到那一对鸳鸯是老肉猴和香姐时,简直就要发疯。什么喜鹊、梅花、凤凰、鸳鸯的,全都变成丑恶不堪的碎片片。
我又想起香姐那黑亮的发丝,那经常洗得干净红润的脸蛋儿,那温柔而甜蜜的气息,还有那白亮得使我感到电击一样的胸脯。然而这一切一旦联系到老肉猴,就使我难受得要死。我无法想象香姐怎么会忍受那个老东西。她前几天找我时,竟说是要我帮她干一件好事。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恨香姐,我觉得怎么恨都不过份。
整整一宿,我丝毫不能把香姐和老肉猴摆在一起,那非要了我的命不可。突然,不知什么原因,我的情绪变了。渐渐的,我开始可怜香姐了。我想到香姐的户口,想到香姐愿在城 里干活挣钱,想到香姐那个盼望吃药不花钱干活发衣裳的穷家乡。另外,我的恨全转到老肉猴身上,这个又脏又邪的老东西一定是使了什么卑劣的手段,把香姐骗到手。香姐经常去仓库里拿铁锨煤筐什么的,仓库离煤场挺远,而且里面暗乎乎的。老东西肯定是乘机对香姐下手,。我一下想起来,有好几次香姐去仓库,那么长时间才回来,见了我满脸通红。我越想越可怕,越想越可恨,越想越觉得是真事。最后,我绝对地相信香姐是受骗上当,是迫不得已,是满腹冤屈不敢对我说。
我的怒气消了,我开始焦急地盼香姐来,问清她的冤屈,好替她打抱不平。我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老东西,为香姐出出怨气。然后,我要香姐到我家去住,我挣钱给她花,一直等她找个真正的美好的对象。
我浑身热血沸腾,象一个英雄。只有我才能解救香姐,我信心百倍。
冷不丁,香姐走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我以为宿舍没人呢!〃说着她从随身带来的红包袱里拿出一套蓝华达呢衣服,催我穿上试试。
〃今天,你就是我真正的弟弟,代表我家里的人出面。〃香姐用香喷喷的手绢轻轻按额头上的汗珠,说:〃老吴家的亲戚来了倒不少,我这边一个没有怎么能行!〃我认真注意香姐的表情,寻找她隐藏冤屈的痕迹。但我怎么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相反,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脸上红喷喷的放光,黑亮的发辫很好看地盘起来。那时我们这个城市不兴烫发,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一套。香姐外面穿了一套劳动布工作服,但很明显看出是她临时套上的。从领口处,衣襟下面和脚脖子上,时时闪露耀眼的水红色。只要脱下工作服,马上就亮出一个要上花轿的新媳妇。嫁给那么一个肮脏的老东西,还要打扮得这么漂亮,我整个心口都疼起来。
不过,我还是充满怜悯地去想象香姐,我认为这漂亮的衣饰里面是泪汪汪的心。
我问香姐要我去干什么。
香姐嗔怪地说〃:你真是个小傻子,我今天出门子,要你充娘家客!今天好饭好菜有的是,你使劲吃个够!〃香姐又拿起新衣服要我试,并看了一下表她手脖子上戴了块金黄黄的小表。
〃快点儿,老吴在家好急了!〃
我心一下子凉了,香姐叫老肉猴老吴,我还不知道老肉猴姓吴。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香姐,你真愿意跟老。〃
香姐亲切地打了我一下,说〃:小傻子,乱问什么!快穿上新衣服,你今天是我弟弟,还是傧相。〃〃香姐!〃我有意识地抬高声音〃:你怎么会愿意。〃〃好啦,别说啦!〃香姐脸上红起来。她埋怨我也和煤场的一些人一样,给她添麻烦。她说跟老吴能办上户口,能干上国营企业工作;老吴表面上看50多岁,其实才49。香姐一面老吴老吴的,一面又看她手脖子上的表。
我心里刷地冷下来,又一下子涌出愤怒。我觉得香姐变得丑起来,说话的声音也那么难听,再加上看表的动作,简直就是恬不知耻。到后来,就连她身上的水红衣服都使我感到厌恶。当香姐又说一句〃老吴在家好急了〃时,我啪地把那套要我穿的衣服摔出去,随口骂了一句〃流氓破鞋!〃我自己也愣了,不知怎么会骂出这句脏词来,但我同时也觉得这样骂挺赶劲的。为此,我就顺势骂下去,什么〃死不要脸,没有脸腚〃,把西区骂人的花花词全搬出来,大骂特骂。我完全认为全世界最可恨的人就是香姐,比老肉猴还可恨一百倍!
在我声嘶力竭的臭骂中,香姐的脸扭歪了。她用手捂着脸,猛地掉头跑了。
我并不为此停止,反倒更不解恨。便对她越跑越远的脊梁抬高声音骂,我甚至撵出宿舍跟着她骂了一大段路。
我完全昏了头,心里悲伤得要死。我老是感觉我过去认识的那个好香姐没有了;被我骂跑的根本不是香姐,而是个死不要脸、恬不知耻的烂货。
我骂够了,跑回屋子,坐立不安,总想找谁发发脾气。空荡荡的宿舍叫我无可奈何,我急得都想用脑袋撞墙。终于,我发现了酒瓶,便抓过来一瓶,对着嘴咕嘟嘟喝了几大口。大概是早晨没吃饭的原因,不一会儿,我就天地转圈,象一扇门板一样栽倒在一个什么地方,就此昏睡了一整天。
我醒过来以后,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弄清楚我是怎么回事。
等我看到地上的新华达呢衣服,才一下明白过来。我立即觉得对不起香姐,觉得自己早晨那阵太过分。我倒霉就倒在事情做完了才显出聪明才智。如果早晨发生的事再重新来一遍,我决不会那样发怒。不过,我也不太后悔。我对你说过,后悔没有用。
我老是愉快不起来,吃完了我所存的饼干、罐头和一些小零食后,还是无法愉快。经过细细地回想,我终于弄明白不愉快的原因。
我对香姐和老肉猴结婚的事太伤心了,这件事差不多弄得我神经错乱。我对生活本来有那么多美好的想头,全被这件事搅光了。
我昏昏沉沉地走出宿舍,满天的星斗都在朝我眨眼睛。不管发生了什么倒霉的事,它们照样闪闪烁烁,这个世界真可怕。
四周全是一片黑蓝色的寂静,我稀里糊涂地朝前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其实我一点也不稀里糊涂,我在寻找有日本房的地方。
我们这个城市所有漂亮的日本房、德国房、俄国房或什么国房,全盖在东区。
日本房子最好认,它的墙皮从来不象我们抹得那样光,而是粗拉拉疙瘩瘩的。就象大嘴巴给我盖的小屋,用水泥甩出疙瘩花。我在各种各样的日本房中间走来走去,寻找老肉猴住的那一幢。我惊异地发现,没有一间日本房是相同的形状。过去我以为一幢幢日本房全是一个式样,可你仔细看去,却会发觉不是那么回事。有的日本房明明是一模一样,但最后还是不一样,总有一片瓦或是一扇窗变了花样。我完全气疯了,拚命瞪大眼睛搜寻,我发誓要找出两间相似的日本房,否则我就一直走到天明。
我大概把我们这个城市所有的日本房都看完了,但我还是不泄气地继续看下去,因为我已弄不清楚我跑出来干什么。猛然间我站住了,面对着一幢日本房目瞪口呆。这是所有日本房中最差的日本房,盖得小小气气而又窄窄巴巴。这使我感到资本家也有穷有富,这肯定是个穷资本家盖的。不过这个破日本房倒有一扇大窗,其实不管多么小的日本房全都有扇大窗,那窗还凸出墙面,倒挺好看的。
我象木头一样呆住不动。那扇大窗上挂着一个大窗帘鸳鸯戏水。这绝对是香姐织的准备铺在床上的,但不得不挂在窗上。香姐织的那些窗帘又小又窄,挂在中国房的窗上才合适。
那鸳鸯戏水的外面还有一层粉色的纱帘,屋里的灯光象照电影那样把鸳鸯戏水的图案照在纱帘上,叫你看了眼热。特别是在这静静的夜里,四周全是黑乎乎的,那亮得耀眼的大玻璃窗,那闪光的鸳鸯戏水,会使你感到屋子里面一定很美很温暖,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幸福感。
我就这么目瞪口呆地怔在那里,也忘了此时是什么时辰。
突地,窗里的灯熄灭了,那对活龙活现的大鸳鸯消失在黑暗里。我似乎是挨了一棒似地醒过来,我一下子想起黑洞洞的窗口里面是香姐和老肉猴,这简直就要了我的命那亮晶晶的发辫和肉猴子上的黑毛,你根本就不敢去想窗口里面的事,可怕的是我却一个劲儿地想。不知怎的,我竟打起抖来,象冬天掉进海里。我赶紧逃离这个窗口,故意去想一些别的事,可我怎么想还是这件事。更倒霉的是我老是撞见一幢幢日本房,而这些可恨的日本房此时全都一个模样,所有的窗口都是老肉猴家的窗口,叫你觉得怎么也逃不出去。
我走了很多路,多得我都觉得走到国外去了。奇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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